編者按:1月3日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絕對決心行動」可以說是這兩天最熱議的事情。特朗普稱之為門羅主義的升級版「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首先書評推薦學者章永樂的一本書《此疆尔界:“门罗主义”与近代空间政治》。下面是今天的書評短評《活捉馬杜羅:特朗普的「唐羅主義」意味著什麼?》

活捉馬杜羅:特朗普的「唐羅主義」意味著什麼?
唐羅主義的首個實踐
1月3日,美國軍隊發動了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行動,直指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美軍特種部隊在黎明前降落,迅速包圍總統府,並在短暫交火後逮捕了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
馬杜羅政權長期以來被美國指控為獨裁統治,涉及毒品走私、腐敗及人權侵犯,同時與中國、俄羅斯和伊朗維持密切關係,這些都被視為對美國後院的威脅。突襲行動不僅逮捕了馬杜羅,還包括沒收部分石油資產,並宣布美國將臨時接管委內瑞拉的關鍵基礎設施,直至建立「穩定過渡政府」。在當天上午於海湖莊園舉行的記者會上,特朗普總統對媒體宣稱宣稱,「門羅主義是一件大事,但我們已經大大超越了它,超越了很多很多。現在他們叫它唐羅主義。」(The Monroe Doctrine is a big deal, but we’ve superseded it by a lot, by a real lot. They now call it the Donroe Doctrine.)而對委內瑞拉的突襲,就是「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的首個實例。他還補充說這確保了「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將永遠不會被質疑.(American dominance in the Western Hemisphere will never be questioned again)」。
在2025年底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NSS 2025)中,特朗普政府便已經明確提出重振已有200多年歷史的門羅主義,並引入「特朗普推論」(Trump Corollary)。該推論擴大了傳統門羅主義的範圍,將西半球定義為美國的絕對主導區域,嚴禁「非西半球競爭者」如中國、俄羅斯和伊朗的經濟、政治或軍事滲透。NSS 2025強調,美國將優先保護本土安全、能源供應和移民控制,視委內瑞拉為首要目標,因為其石油資源對美國經濟至關重要,且馬杜羅政府被指責助長邊境移民危機和毒品流入。特朗普在文件中戲稱這一政策為「唐羅主義」,意在強調其個人領導下的強硬風格,與傳統門羅主義的防禦性不同。這一版本雖然繼承了原政策的區域主導精神,但更注重經濟安全和反移民,更具進攻性,允許美國主動介入以排除外部影響,視西半球為美國的「戰略後院」。此次委瑞內拉行動,被視為「唐羅主義」的第一個實踐行動,事件發生後,美國國會迅速通過決議,支持特朗普的行動,並撥款用於委內瑞拉的重建。馬杜羅被押解至美國接受審判,罪名包括販毒和恐怖主義資助。
1823年的門羅主義
門羅主義的提出可追溯至1823年12月2日,當時美國第五任總統詹姆斯·門羅在國會年度咨文中正式闡述這一外交原則。這份咨文雖然以門羅命名,但主要由時任國務卿約翰·昆西·亞當斯起草,亞當斯被視為其思想核心。他將門羅主義定位為美國對歐洲殖民主義的堅決反對,旨在保護新興的美洲共和國免受舊世界勢力的干涉。
當時的拉丁美洲多國如阿根廷、智利、哥倫比亞和墨西哥,正從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統治中獨立出來,掀起一波獨立浪潮。與此同時,歐洲的「神聖同盟」——由俄羅斯、奧地利和普魯士等保守君主國組成——試圖恢復舊秩序,可能通過軍事干預幫助西班牙重新殖民美洲。此外,俄國在北美西北地區的擴張也威脅到美國的領土利益。門羅主義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應運而生,作為美國從孤立主義向區域影響力擴張的橋樑。
當時門羅主義主要包括四項原則:首先,美洲大陸不再是歐洲列強未來殖民或干涉的對象;其次,任何歐洲勢力試圖將其政治制度延伸至西半球,都將被視為對美國的敵對行為;第三,美國承諾不干涉歐洲的內部事務或其既有殖民地;第四,新世界(美洲)和舊世界(歐洲)應維持各自的勢力範圍,避免相互滲透。
這一宣言本質上是防禦性的,當時美國建國僅半世紀,軍事和經濟實力遠不及歐洲強國。因此,門羅主義的實施更多依賴外交威懾而非軍事行動。但門羅主義鞏固了美國在北美的領導地位,推動美國向西部擴張。其次,對拉丁美洲而言,這一政策幫助維持了新共和國的獨立,避免了歐洲立即的重殖化威脅。然而,門羅主義也暴露了美國的雙重標準:雖然反對歐洲干涉,但美國自身在美洲的擴張行為(如1846-1848年的美墨戰爭)卻未受約束,它為美國在西半球的長期霸權奠定了基礎,成為美國外交史上最持久的原則之一。
門羅主義的演變與羅斯福推論
門羅主義自1823年提出後,經歷了多次演變,從最初的防禦性宣言逐步轉化為美國在拉丁美洲干涉的合法依據。這一轉變在20世紀初達到高峰,特別是1904年西奧多·羅斯福總統提出的「羅斯福推論」(Roosevelt Corollary),將門羅主義從被動防禦擴大為主動干涉。羅斯福推論的核心是:如果拉美國家出現「慢性不當行為」(chronic wrongdoing)或無力償還外債,導致歐洲可能介入,美國有權先行干預以維持穩定。這被稱為「大棒政策」(Big Stick Policy),源自羅斯福的名言「溫和說話,手持大棒」。這一推論的背景是19世紀末的帝國主義浪潮:歐洲列強如英國和德國頻繁干涉拉美債務問題,例如1902年英國、德國和義大利封鎖委內瑞拉港口。羅斯福認為,為了防止歐洲借債務之名擴張影響,美國應主動充當「國際警察」,保護西半球的秩序。
羅斯福推論的實施導致美國多次軍事干涉拉美事務。例如,1904年美國接管多明尼加共和國的海關,以償還其歐洲債務;1911年派兵進入尼加拉瓜,扶持親美政府;1915年佔領海地,持續統治至1934年;此外,古巴多次成為干涉目標,美國通過普拉特修正案(Platt Amendment)保留干預權。這些行動不僅鞏固了美國在加勒比地區的經濟利益(如巴拿馬運河的控制),還確保了美國企業在拉美的投資安全。然而,這也引發了拉美國家的強烈反感,被視為美國的「後院帝國主義」。歷史學者指出,羅斯福推論扭曲了原門羅主義的反殖民主義精神,轉而成為美國霸權的工具,導致拉美反美情緒高漲,並催生了如墨西哥革命等本土抵抗運動。
進入20世紀,門羅主義繼續演變,尤其在冷戰時期被用來對抗共產主義擴張。1940年代,美國將其擴大到意識形態領域,例如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中,約翰·肯尼迪總統援引門羅主義,視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為對西半球的威脅,導致美蘇對峙。冷戰期間,美國支持多個拉美獨裁政權,如智利的皮諾切特和尼加拉瓜的索摩查,以防止「多米諾骨牌效應」。然而,這一時期也出現調整:1933年富蘭克林·羅斯福推出「好鄰居政策」(Good Neighbor Policy),試圖緩和干涉主義,承諾不干涉拉美內政,並撤軍海地和尼加拉瓜。這一轉變部分是為了應對大蕭條和二戰,美國需要拉美盟友的支持。但好鄰居政策並未完全廢除門羅主義,只是暫時軟化其形式,冷戰爆發後干涉再度加強。
到20世紀後期,門羅主義的影響逐漸減弱。1980年代,雷根政府在中美洲干涉(如支持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裝),但已不直接援引門羅主義。進入21世紀,隨著全球化,美國外交轉向全球反恐,門羅主義似乎已經過時。
唐羅主義將意味著什麼?
美軍逮捕馬杜羅後,承諾重建委內瑞拉經濟,優先美國企業參與石油和礦產開發。特朗普稱之為「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在隨後的記者會上,特朗普表示美國將暫時「運作」委內瑞拉,直到安全過渡完成,並指出包括國務卿盧比奧、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等人在內的團隊將負責相關事務。
毫無例外,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絕對決心行動」再次引發全球輿論兩極化。在美國國內,共和黨人與特朗普支持者熱烈讚揚此舉為「歷史性勝利」,視為終結「毒品恐怖主義」的果斷行動,強調零美軍傷亡、快速逮捕馬杜羅,並帶來西半球主導權的強化。民主黨人則強烈譴責為「非法侵略」與「伊拉克戰爭2.0」,指責繞過國會、違反國際法,擔憂淪為石油掠奪與無盡混亂,引發反戰抗議。
在國際上,拉美左翼國家(如巴西、墨西哥)與俄羅斯、中國猛烈抨擊為「帝國主義侵略」與「主權侵犯」,視「唐羅主義」為新殖民主義;特朗普盟友(如阿根廷、薩爾瓦多)則慶祝為「自由勝利」。委內瑞拉流亡僑民與反對派街頭狂歡,視為解放;國內部分民眾則示威支持馬杜羅,抗議美國干涉。
還有反對者批評這違反國際法和主權原則,開啟危險先例。聯合國憲章禁止武力干涉他國內政,這次突襲被視為單邊主義的極端表現,可能正當化其他大國的類似行動,如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干涉或中國對周邊的施壓。關心亞太地區的學者指出,美國注意力轉向西半球,意味著在亞太的軍事和外交投入相對減少,這可能削弱對盟友的承諾,如日本、韓國和台灣。
特朗普的「唐羅主義」是否意味著國際格局已經悄然改變,國際關係正在從規則主導的框架,悄然轉向更注重勢力範圍與大國影響的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