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简评查建英《中国波普》中译本(牛津大学出版社,2017)。该书原以英文写成于一九九五年,记录后天安门时代中国通俗文化生产的现场,但其真正价值在于二〇一六年作者新撰的中文版序言——一份对自己二十年前“渐进改良”乐观的事后检讨。这本书放在今天读,更像一份记录“误判如何形成”的一手材料。
作者:余浩风,《中国民主季刊》编辑
查建英的《中国波普》最初用英文写成,1995年在美国出版。书名直译过来,讲的是肥皂剧、小报与畅销书如何改造了一种文化。中文读者却等了很久——整整二十二年后,2017年,牛津大学出版社(中国)才在香港推出完整中译,李家真的译笔流畅自然,几乎读不出翻译腔。这二十二年的空白本身就值得琢磨:内地出版社不是没找过她,曾两次主动接洽,条件是删掉所有涉及六四和中国政治的“敏感”内容。查建英没有妥协,沉默也就这样延续了两个十年。

全书七章,从一九八九年天安门事件写起,镜头转向九十年代初中国通俗文化生产的现场:电视剧《渴望》怎么拍出来的,北京怎么一边拆一边盖,电影人怎么在审查和地下创作之间找空间,麦当劳进京带来的那场消费符号革命,贾平凹一本小说卷入的色情争议,香港资本第一次试水内地文化产业。书中人物几乎清一色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城市知识阶层——作家、导演、出版人、制片人。这是查建英自己承认的取舍,她并不打算覆盖中国的全貌。

第五章题为“巨无霸”,结构上真的按汉堡的物理层次往下写:第一层叫“轻飘共产主义”,讲文化部喉舌报纸靠登裸照翻身的故事;第二层是一场在麦当劳里举办的前卫艺术展,查建英自己称之为“中国艺术的麦当劳化”;再往下是靠小报暴富的“生财之报”,还有讲饮食文化的“以食为天”。整本书像汉堡一样叠起来,每一口咬下去味道都不太对——这种结构上的小聪明其实就是论点本身:巨无霸,一种本该代表全球化、标准化、资本主义消费符号的食物,被塞进一个权力结构纹丝不动的国家,长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既不西式,也算不上纯粹中式。开放的窗口和锁紧的大门同时存在,控制和释放彼此供养,后天安门中国从来不是“开放”或“压制”二选一。
支撑这个论点的,是查建英写的几个具体的人,比论述本身更有说服力。最扎眼的是“松子”——一位曾在军方武器研发机构工作的青年科学家。八九年广场抗议期间,他几乎每天打电话向查建英通报最新消息,戒严令的第一手情报也是他先打来的;六四枪声响起那天,他冒着流弹陪她骑车穿过北京街头,一路找到愿意送她去机场的出租车。两年后再见面,他已经辞了职,整天坐在牌桌前,说话开始带刺,专损自己。又过一年,他变了个人:西装革履,腰上别着寻呼机,靠军队科研机构的关系倒卖石油,还帮妻子打通铁路系统,把成箱的白酒和羽绒服走私到莫斯科去卖。他对这一切的解释相当干脆:“党用不着我们去腐蚀,它早就从心子里烂掉了。” 另一个例子是查建英北大时的同学,八十年代是先锋文学评论家,八九年也上街声援过学生,到了九一年却开了一家叫“夏娃之梦”的女装店,挂着仿冒的皮尔·卡丹招牌卖夹克和针织衫——白天卖衣服,晚上枕边仍放着福柯和拉康,她自己倒不觉得分裂,反而认为这是知识分子终于“接了地气”。这两幅素描比任何统计数字都更精确:不是简单的道德滑坡,而是一套自洽的、带着点报复性的犬儒哲学,悄悄长成了。
第六章“黄祸”花了大量篇幅处理贾平凹《废都》引发的争议——这部以情色描写著称的“严肃文学”在一九九三年卖出五十多万册,评论界为它到底算”史诗巨著”还是“堕落之作”吵得不可开交。但查建英真正的论点藏在对扫黄运动史的梳理里。一九八九年七月,六四屠杀过去仅仅一个月,主管意识形态的政治局常委李瑞环高调发起了中国第一场大规模扫黄运动——政治清洗最酷烈的那段时间,全国的注意力被精准地引向了色情业者,而不是异见人士。她的总结近乎一句格言:“性成了政治的挡箭牌——甚至可以说,色情成了自由的挡箭牌。” 这句话把“下半身的松绑”和“上半身的禁锢”写成了同一套治理逻辑的两面:色情泛滥说明的不是体制失控,反倒是体制依然能精准调度公众注意力。
那一年冬天,陈凯歌在纽约讲起明朝末代皇帝崇祯的故事,语气像是在复述一场自己的梦。这种近乎自恋的帝王想象,后来在他回国拍的《边走边唱》里短暂实现过一次:一个盲眼乐师,靠歌声让两个正在械斗的家族放下武器。电影上映后,知识界几乎一边倒地嘲讽它,片名都被人改成谐音的“边看边睡”。可转折来得很快,不到两年,他靠《霸王别姬》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反复妥协,站上了戛纳的领奖台。私底下,他却抢先一步对查建英说,这只是一部商业片而已。这话听起来像谦虚,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在审查和市场双重夹击下活下来的中国前卫艺术家,必须同时说两种语言,少一种都活不下去。
这几个细节合在一起,比任何宏观论述都更能说明这本书到底记录了什么:不是九十年代文化产业的某种“成功故事”,而是一种历史心态的形成过程。八九之后,自由派知识分子从广场退场,转而把希望寄托在市场化、商业化对意识形态铁幕的松动作用上。查建英本人当时也相信这种渐进改良式的乐观——经济先行,市民社会随之生长,政治改革迟早会被提上日程。
二〇一六年她为中文版新写的序言,几乎是亲手推翻了这份乐观。她坦言这是一份“内心深处的失望与忧虑”:中国确实更富裕了,却没有更自由、更民主,甚至未必更可爱。二〇一二年后的网络管控、维权打压、调查记者大批离职——序言里列举的这些,正是书中人物当年期待能够避免的局面。这篇序言等于作者亲手为自己二十年前的判断写了一份事后检讨,这种坦诚在政论写作里不算常见。

这恰好呼应了近年威权研究的判断。黎安友(Andrew Nathan)的“威权韧性”1与裴敏欣的“陷入式转型””2都指出,经济自由化与政治控制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甚至相互强化。查建英笔下那些具体机制——色情业被用作转移政治注意力的挡箭牌、电影人靠两套语言在审查与市场之间求生、知识分子把犬儒哲学当成自我保护的铠甲——其实早就是这套强化逻辑的微观注脚,只是当时弥漫的乐观情绪,让她和书中许多人都没把这些线索拼到一起看。
经济的高速增长是真实的。物质改善了,钱包鼓了,怨气少了。消费主义填补了意识形态崩溃后留下的精神真空。但这不只是一个成功故事,而是一个包含着巨大代价的历史选择——以政治记忆的抹除、公民社会的消失、独立思考的自我阉割为代价,换来了物质生活的改善与统治的稳定。这个交换,三十多年后,代价正在以各种方式浮出水面。这也是这本书放在今天读、比一九九五年初版时读更有价值的原因:它如今更像一份记录“误判如何形成”的一手材料,而不只是一幅时代风俗画。
她那种双重身份——“一只脚在中国,一只脚在美国,脑袋则在两者之间,兴许是香港”——让全书带着一种边缘观察者特有的清醒和撕扯,既不是纯粹的局内人辩护,也不是隔岸观火的猎奇。
局限当然也明显:本书几乎不涉及工人、农民,对中国的描述完全建立在大城市知识阶层的经验之上。这是查建英自己承认的取舍,但读者也该清楚,这是一份”精英版”的转型记录,不是全景。
1. 黎安友:China’s Changing of the Guard: Authoritarian Resilience,Journal of Democracy 第14卷第1期(2003年1月),页6-17。文章背景是:六四之后,西方中国研究界与民主化理论家普遍预期中共将步苏联、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后尘走向崩溃,但这一预期并未应验。作者提出,原因在于政权“制度化”程度的提高,具体体现在四个方面:高层权力交接逐渐形成可预期的规范(文章写作之时,正逢江泽民向胡锦涛的平稳过渡,被其视为重要例证);干部晋升机制日益依赖业绩与资历,而非单纯依靠派系效忠;国家机构内部出现功能分化与专业化;体制建立了一定程度的政治参与与反馈渠道(如信访制度、人大、基层选举等),这些渠道吸纳并疏导了社会不满,反而强化了政权的合法性,而非削弱它。此文奠定了“威权韧性”(authoritarian resilience)作为比较政治学术语的基本含义,此后近二十年中,几乎所有探讨中国政体存续问题的研究,无论赞同还是反驳,都会以此文为讨论的起点。
2. 裴敏欣:China’s Trapped Transition: The Limits of Developmental Autocracy(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全书294页。本书系统挑战了三种解释中国改革路径的流行理论:经济发展必然带来政治自由化的“现代化理论”预设;渐进式改革优于苏联式“休克疗法”的论断;新威权主义发展型国家是经济起飞必要条件的说法。核心论点是:中国共产党必须持续保留对经济命脉的实质性控制,才能确保自身的政治生存,因此渐进式改革注定无法走完全程,而会卡在“经济市场化与政治集权并存的过渡状态”——这正是书名“陷入式转型”(trapped transition)的含义。书中提出“掠夺型国家”(predatory state)与“地方黑金政治”(local mafia states)等概念,论证寻租、腐败与官商勾结并非改革不彻底的偶然副作用,而是这种“半吊子”体制结构性地、必然地产生的后果。值得一提的是,裴敏欣后来把这个论证一路延续了下来:China’s Crony Capitalism(2016)讲权贵资本主义如何系统性地把公共资产私有化;The Sentinel State(2024)讲监控如何成为维系统治的核心手段;The Broken China Dream(2025)则更直接地讲改革本身如何复活了新全能主义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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