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為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客語與客家文化學分學程兼任副教授 、公民監督國會聯盟常務理事曾建元，接受西班牙塞維亞大學（University of Seville）傳播學院副教授馬爾·萊拉（Mar Llera）採訪的訪談記錄。曾建元以研究者與公民社會參與者的雙重視角，系統回顧了2024年台灣青鳥行動的起因與發展，並就其與太陽花運動的異同、大罷免運動的戰略得失，以及分裂政府格局下台灣治理前景作出深入評析。

一、原因與性質：你如何解釋「青鳥行動」（2024年5月反對立法改革法案的抗議）出現的原因及其規模？與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相比，主要的區別或演變是什麼？

青鳥行動是2024年5月由公民團體發動的反對立法院中國國民黨黨團主導濫權修法的抗議行動。這場運動引爆接下來的大罷免運動。

青鳥行動的出現，導因於公民團體對於第11屆立法院自2月成立以來問政表現的高度不滿。第11屆立法院113席立法委員總席次中，中國國民黨擁有52席，民主進步黨51席，臺灣民眾黨8席，2席為無黨籍。居於關鍵少數地位的民眾黨，在民進黨不願支持該黨立法委員黃珊珊出掌立法院副院長而談判破局後，民眾黨投向國民黨，使國民黨與民眾黨席次總和過半，國民黨韓國瑜和江啟臣乃得以當選立法院正副院長，並進一步掌握決定立法院議程的程序委員會。

國、眾兩黨立法院黨團為維持國會優勢，利用立法權主導政局，加上兩黨之黨團總召集人傅崑萁和黃國昌皆擔任過立委，嫻熟議事，在黨團內亦深具領導權威，以致兩黨立委在黨紀約束下，完全服從於黨鞭的指揮，而民眾黨更棄守第三黨的角色，全力配合國民黨。國、眾兩黨利用席次優勢，完全阻擋民進黨提案排入議程，復濫用散會動議，以多數暴力沒收委員會和院會的審議流程，而在院會以突擊性的現場修正動議和強制表決進行決議，這些違反審議民主精神的議事操作，遭到公民團體的嚴厲批判，其中尤以民眾黨團總召黃國昌為眾矢之的，因其人為前公民監督國會聯盟學術顧問兼評鑑委員，而民眾黨團竟自本屆起，隨同國民黨團對公督盟評鑑所要求揭露的問政資訊拒絕公開而實質與公民團體決裂。

4月底，傅崑萁率領國民黨黨團代表團訪問北京，並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主席王滬寧接見，回國後未向立法院登錄行程與會議內容，引起公民團體譁然。5月17日，立法院就國眾兩黨提出之國會改革三法《立法院職權行使法》、《刑法》與《立法委員互選院長副院長辦法》之修正草案進行審議，修法內容以總統國情報告即時答詢、國會調查權行使中對社會關係人員強制罰鍰、以及於《刑法》增訂藐視國會罪最受爭議，審議過程朝野立委爆發嚴重肢體衝突，六名立委受傷送醫，晚間群眾首波聚集立法院外青島東路，入夜後散去。

5月20日，賴清德宣誓就任中華民國第16任總統，當天並任命卓榮泰出任行政院長。次日21日，由經濟民主連合、臺灣公民陣線、公投護臺灣聯盟等民間團體號召發起「民主倒退，公民搶救」521行動，重回青島東路，而提出五項訴求：

1.國會改革不應破壞權力分立，不應侵害人民權益。

2.退回國會三法，由委員會重審，517議事錄不予承認。

3.拒絕立院變人大，抗議藍白沒收民主。

4.停止濫用「逕付二讀、全案保留、封殺提案、散會動議」。

5.沒有討論，不是民主；全案保留，等於沒審；封殺提案，威權復辟。

這五大訴求聚焦於立法院審議民主精神在多數暴力下的淪喪，獲得公督盟、小黨和公民社會群體的普遍響應，但國眾兩黨均置之不理。5月24日，群眾再應經民連號召聚集青島東路，由於「青島東路」一詞在特定的社群網路服務及社會化媒體網站被降低流量，群眾以字型相近的「青鳥」代替「青島」的做法，給了經民連靈感，而在本日將活動命名為「青鳥行動」。5月28日，在7萬群眾包圍下，立法院仍完成國會三法的三讀。臺灣公民陣線宣布成立新北工作隊，將遊說國眾兩黨立委於國會三法覆議時轉向反對。

青鳥行動的發動，導因於公民社會對於第11屆立法院第一會期議事表現嚴重違反審議民主精神的多數暴力現象的不滿，5月的街頭抗議行動共有四波，皆針對國會三法而來，經民連召集人賴中強為主要的推手，而獲得公民團體的普遍響應。四波的動員，進退有節，展現出強大的社會力，在這一股社會力的支持下，行政院、就《立法院職權行使法》和《刑法》的部分修正條文先是提出覆議，覆議失敗後再由行政院、民進黨立法院黨團、監察院分別提出釋憲，司法院憲法法庭乃最終於10月25日做成《113年憲判字第9號》判決，宣告國會三法部分違憲。

和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相比。太陽花運動的引爆點是2014年3月18日第8屆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召集委員張慶忠在30秒之內未經討論，即將存在重大爭議的《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送交院會，在程序上嚴重違反審議民主精神，而給予反服貿群眾抗爭的正當性理由，雖然抗爭群眾對於是否訂定《兩岸服貿協議》或其內容都有不同的意見。青鳥行動的抗爭訴求也是立法院的違反審議民主精神，不過第8屆立法院時是國民黨的完全執政，第11屆立法院是民進黨的少數執政，相同的是國民黨都居於國會多數，但都倚仗多數濫用議事規則。太陽花運動佔領立法院議場的經驗，使第11屆立法院守備森嚴，避免擦槍走火，再重演國會佔領，而由於公民團體源自臺灣自由化時期與黨外／民進黨並肩作戰爭取民主的革命感情，參與青鳥行動的公民團體，並不願在賴清德卓榮泰新政府剛成立就任之初就發起大規模的抗爭，畢竟問題不在民進黨身上。抗爭的目的是要制度運作回到正軌，不是要癱瘓政府，青鳥行動乃非常自制，旨在凸顯問題，而給予制度更大校正回歸的空間。

太陽花運動在發生之前，公民社會已有多個團體關注《兩岸服貿協議》的問題，因而在前一年夏天，早有反黑箱服貿民主陣線和黑色島國青年陣線的成立，立法院審查《兩岸服貿協議》時，則有臺灣守護民主平臺、臺灣教授協會等多個組織，發表《「捍衛民主120小時」行動聲明》在立法院外靜坐，但並沒有核心的團體實際在進行運動的組織動員和主導，都是自行協調補位合作，足見公民社會的成熟與公民團體間的默契。青鳥行動則主要由經民連主導，公督盟長期對於國會議事倫理和審議民主觀念的倡議已深入民心，這兩個團體都是社團的聯盟，所以很快便能透過網路社交媒體的傳播和新聞媒體的報導迅速集結群眾。青鳥行動沒有太陽花的學生組織動員學生力量，學生參與比例較低，某種程度上，顯示在太陽花之後一度以白色力量自居的民眾黨崛起，使原先比較支持民進黨的青年學生世代在政黨認同上出現分歧。

二、政治影響：這場運動是否成功顯著改變了立法院的權力動態，還是更專注於提高公民意識和基層動員？

這場運動並未改變立法院的權力動態，反而夯實了朝野政黨對立的局面。5月28日，臺灣公民陣線宣布成立新北工作隊，並於6月下旬起展開全國串聯，與各地公民團體舉辦「公民反國會濫權，在地對話」，民進黨也舉行《下鄉宣講：反濫權，護民主》記者會，宣布在全國各地開講。罷免國民黨立委以改變國會政黨生態的構想在群眾中逐漸醞釀。

第二會期（9月-12月），國、眾兩黨黨團有《憲法訴訟法》、《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財政收支劃分法》三大爭議法律修正案提出，12月18日，為迎戰立法院院會表決，經民連與臺灣公民陣線等團體再發動冬季青鳥行動包圍立法院。《憲訴法》的爭議在提高司法院大法官評議和釋憲議決的人數門檻；《選罷法》為提高罷免連署難度，新增檢附國民身分證一項；《財劃法》為公式入法，大幅提高中央地方統籌分配款的地方分配比例，但未就國家財政進行估算。20日，立法院再度爆發議事衝突，國眾兩黨以優勢人數表決通過三讀。經民連與臺灣公民陣線宣布將自23日舉辦「冬季青鳥在桃園，濫權立委究責會」起，在全國各地向失職立委究責，並將擴大舉行後續究責會，行政院一度考慮不副署後，仍決定將三法送交覆議。24日，立法院舉行新任大法官人選投票，7位被提名者全被否決，在任大法官人數未達釋憲可決人數。2025年6月，立法院第二度否決總統重新提名的大法官名單。憲法法庭於隔年2025年12月19日，在3位大法官拒絕出席的情況下，由其餘5位大法官逕行評議而作成《114年憲判字第1號》判決，判定《憲訴法》部分條文違憲失效。

《114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在2025年1月21日完成三讀，國眾兩黨未經審議主導刪減，導致諸多部會難以正常運作，此一事件加速了前一年底經民連與各地民團已在展開的罷免國民黨籍立委連署行動，民進黨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於1月4日召開記者會，主張全面罷免國民黨籍地區立委重新受到重視，1月22日，反共護臺志工聯盟成立，財務支持者聯華電子股份有公司創辦人曹興誠喊出：「大罷免大啟蒙」。同日國眾兩黨也展開「以罷制罷」，推動罷免民進黨籍立委，大罷免運動於是自2月至6月間全面在全國各地展開，最後成案者為31位國民黨籍立委、民眾黨籍新竹市市長高虹安、與民進黨籍南投縣議員陳玉鈴共33案，國民黨則部分黨部黨工大量偽造連署書而被檢方偵辦，連署成案結果顯示各地民團推動甚力，許多非傳統地方公民力量因公民意識遭到激發而自發集結參與罷免國民黨立委連署，民進黨亦暗中給予助力，相當程度鬆動國民黨的基層組織力量，而國眾兩黨的以罷制罷，則因正當性不足和動員不力宣告失敗。

三、2025年夏季「罷免投票」的結果：考慮到絕大多數罷免反對黨（國民黨）立法委員的嘗試都失敗了，你如何解釋這一結果？這是對執政黨（民進黨）的「警告」，還是公民對穩定和制衡的支持，儘管政治緊張？

2025年大罷免於夏天因各地區連署成案時間不同，由中央選舉委員會公告分三波進行投票，第一波投票為7月13日，僅針對民進黨籍南投縣議員陳玉玲，第二波在 7月26日 ，共25案，第三波在8月23日，共7案。無一案通過。這一結果被視為民進黨的挫敗，國眾兩黨的勝利，然無論如何，皆不可解釋成國眾兩黨在國會對民進黨的杯葛，是獲得民眾的支持的，因民意調查多數一路顯示民眾對立法院表現不滿，而公督盟的評鑑也顯示國眾兩黨立委的問政表現全面不如理想。大罷免的全面失敗，和罷免團體聲勢高漲導致國民黨支持者危機感的上升而在投票日踴躍出門投票直接相關，但也有許多中間選民放棄投票，原因在於第11屆立法院就任剛滿一年，認為還需要觀察，而願意給予機會令其自行修正錯誤。

推動大罷免的一方，全賴反共護臺志工聯盟和各地公民團體在地方上的鼓吹動員，民進黨雖然關切大罷免的動員，主席賴清德每週也召集會議了解罷情，但為了保留總統相對超然的地位，並未如在野黨般積極投入，以致結果出人意表，使朝野僵局繼續延續。然從某種角度言，大罷免遍地烽火的做法，由於公民團體欠缺整體性的組織動員能力與經驗，加上民進黨企圖坐享其利，態度扭捏，大罷免的失敗在戰略上可謂是必然的。換言之，如果罷免對象限定集中於少數，只要拉下國民黨幾席立委，立法院的政治生態便有改變和翻轉的可能性。大罷免後，反共護臺志工聯盟曹興誠即就此公開批評民進黨的態度曖昧。

儘管如此，反共護臺志工聯盟在全國各地糾合在地公民所發掘出的新興社會力量仍是可觀的，這些不屬於民進黨和地方派系，甚至也不屬於傳統的社會運動公民團體，大罷免的社會基礎是一張一張實實在在的連署書累積起來的，反之以罷制罷的國民黨各地方黨部竟多數傳出根據黨員名冊偽造公文書連署書的醜聞。國眾兩黨並未在大罷免的社會性政治動員中看到自身的危機，2025年11月30日為《預算法》規定立法院通過新一年度國家總預算的期限，國眾兩黨卻至今（2026年4月）都還未開始審查，表現較之引爆大罷免的上一年度更加荒腔走板。這樣的作為都無助於拓展兩黨的社會支持基礎。

由於大罷免的主力反共護臺志工聯盟並非傳統政治參與者，因此這股力量能夠超越既有政黨的政治格局，2025年4月19日下午的臺北市《拒絕統戰，守護臺灣》大遊行走到終點凱德格蘭大道集會，中華民國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與各種臺灣獨立主義團體旗幟並舉，象徵中華民國認同和臺灣認同的共同價值認同基礎是憲政民主的臺灣政治共同體，此舉帶有高度的政治宣示意義，指出了團結臺灣的最大價值共識，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四、分裂政府的未來：在一位民進黨總統和由反對派（國民黨和民眾黨）控制的立法院下，你對治理及政府推動其關鍵政策和預算的能力有什麼展望？

2024年2月到2026年4月的今天，第11屆立法院的議事表現可稱得上是民主倒退，2026年的國家總預算（含中央政府和國營事業，前者包括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府和公共事業的補助）至今未審，依《預算法》第54條之規定，政府只能執行法定義務之支出如公務員薪資、立法院先於總預算通過之前的單獨同意的新興資本支出及新增計畫和緊急災害動支、依原訂計畫或上年度執行數之國庫動支，金額不足者，尚可舉借債務，所以政府之例行正常業務並不會受到太大影響，影響最大的，則是新興資本支出及新增計畫，這都與民進黨的政見或政府各部會與國營事業對於因應國家發展而來的業務開展規劃有關，攸關政策的創新和國家的進步。當前國際形勢詭譎多變，臺灣在產業發展、公共建設和國防建設等等都有許多新的需求和公共投資規劃，國家總預算無法正常審議與通過，施政無法如期開展，對政府的運作和政策推動與執行，當然會有諸多困擾。當中最受矚目的，自然是為期8年總額約新臺幣1.25兆元的《強化防衛韌性及不對稱戰力計畫採購特別條例》，旨在運用臺美關係近年最佳的時刻，向美國購買愛國者三型（Patriot ATM Capability, PAC-3）增程型飛彈（Missile Segment Enhancement, MSE）、國家先進地對空飛彈系統（National Advanced Surface-to-Air Missile System, NASAMS）、無人機及反裝甲武器等，用以打造臺灣之盾（Taiwan Dome）防空網，但這項高額軍事支出的防禦成效受到國眾兩黨的強烈質疑，後者更擔心如此一來將升高兩岸軍事衝突，所以在野黨一再於立法院阻擋特別軍購案的排定審查。

預算與施政計畫之外，需經立法院同意的憲政機關或獨立行政機關人事，也在出缺後遲遲未能補齊，司法院大法官出缺7名，為憲法法庭以憲法訴訟判決解決無法評議與違憲審查的問題。中選會11名委員出缺7名，委員會議依法5人以上出席始能開議，立法院只同意4名新任委員提名人。第6屆監察院監察委員將於7月31日任滿，日前總統請各黨推薦人選，國眾兩黨皆表達拒絕之意，而主張凍結監察院運作。所幸，這些人事爭議，對於政府運作不會造成太大妨礙。

預算和人事問題，都是當前國會政黨生態的反映。執政黨民進黨無法掌握國會多數，又無力改變這一生態，在大罷免之後，朝野關係繼續惡化，國民黨主席鄭麗文4月率國民黨代表團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於4月10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與中國共產黨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會晤，國共的合作，很可能會鼓勵國民黨在涉及兩岸關係的立法或政策中，利用國會的優勢牽制民進黨政府和分化美國政府對賴清德政府的信任。

2026年11月的全國地方自治選舉，相當於中央政府的期中選舉。雖然賴清德領導的是一個分裂政府，但基本上卓榮泰內閣的施政表現不差，從而也墊高了賴清德的政治聲望和信心。我們猜想，他在等待國眾兩黨的繼續出錯和接下來的分裂，年底的地方自治選舉必定會是選民對各政黨過去兩年表現的清算。國眾兩黨的胡亂立法，已令藏身在公民社會支持力量逐漸流失；阻擋預算，還會傷害到地方自中央政府所能獲取的補助款。一旦2026年11月地方選舉後國民黨的地方版圖縮小，賴清德總統必定會乘勝追擊，設法裂解國眾兩黨，在在野黨中招降納叛，找到合作者。以目前國、民兩黨國會席次僅差1席的情形，在民意的支持下，賴清德必定會在選後運用權力和各種資源，重組政府和國會，以期形成一個在國會擁有一略微多數支持的穩定的政權，讓他可以在後半段的第一任任期內大展鴻圖，使其領導甚至可以順利跨進到下一個四年任期。

民國115年4月19日晚9時半

臺北晴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