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Hal Brands（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亨利·A·基辛格全球事务杰出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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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来源：https://foreignpolicy.com/2026/09/09/hal-brands-rules-based-order-great-power-politics-geopolitics/

冷战结束之初，人们曾经相信世界正在变得更加文明。美国及其盟友建立的规则体系，让贸易可以通过世界贸易组织解决，让国家边界和航行自由拥有共同认可的规范，也让美国的军事力量成为维系秩序的“警察”。在这种体系里，开放经济似乎能够带来共同繁荣，大国竞争也可能随着相互依存而逐渐缓和。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亨利·A·基辛格全球事务杰出教授哈尔·布兰兹（Hal Brands）在《外交政策》2026年秋季号封面文章中直言：那是一个鼓舞人心的愿景，却终究是幻觉。今天的世界正滑向“黑帮天堂”，越来越只看实力，越来越不讲规则。

随着俄罗斯重新寻求势力范围、中国迅速崛起，以及美国自身越来越厌倦承担全球秩序的成本，这套体系开始松动。俄罗斯在后苏联地区改变边界，中国利用全球化带来的财富扩充军力、争夺未来产业，并强化在南海的影响力；与此同时，美国经历中东战争和金融危机后，也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还应继续充当全球“治安官”。从2013至2014年前后，美国对叙利亚化武问题的“红线”没有真正兑现，对俄罗斯第一次入侵乌克兰的反应也相当有限。美国社会由疲惫走向失望，尤其是中国崛起让越来越多美国人认为，开放的世界经济反而掏空了本国制造业、壮大了竞争对手。

如今，变化已经不仅发生在安全领域，也发生在经济领域。世界贸易组织长期陷入停滞，保护主义和关税重新抬头，美国和中国甚至把供应链变成了经济与地缘政治斗争的武器。与此同时，战争、领土争端、军备竞争和军控体系的衰退，让国际规则越来越像一层薄膜。文章甚至借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世界正面临变成“gangster’s paradise”——一个规则越来越不重要、越来越只讲拳头大小的“黑帮天堂”。但布兰兹同时强调，眼下国际社会还不是1930年代那种全面无政府状态，很多联盟和国际制度依然存在，但世界正在变得更加黑暗、混乱，也更加不宽容。

那么，在这样的世界里如何生存？布兰兹首先提醒人们：怀旧不是战略。不能把特朗普视为一切问题的唯一来源，也不能幻想换一位美国总统，世界就会自动恢复到过去。北京和莫斯科早就在挑战旧秩序，而特朗普只是更深层力量变化的表现之一。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各国自己的心态。

第二个关键词是“自助”。在一个保障越来越少的世界里，不能把国家安全完全寄托于某个大国、某份国际条约或某个国际机构。文章特别提到波兰和日本：前者正在突破旧有财政和政治限制，大幅增加国防投入，并强化与欧洲前线国家的合作；后者则积极发展与澳大利亚、菲律宾、印度、越南等国家的安全关系。这里的“自助”并不是完全孤立，而是在继续保留与美国合作的同时，为未来建立更多替代方案。

第三，布兰兹并不看好由众多“中等强国”联合起来拯救旧秩序。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曾在达沃斯提出“中等强国时刻”，希望这些国家联合维护规则体系，但布兰兹认为，权力现实决定了这很难成功。更现实的做法，是让规模较小、利益更一致的国家形成紧密合作，降低自身对单一市场和单一安全来源的依赖。

第四，联盟仍然不可替代，但联盟关系会越来越交易化。即使美国变得更加自利，它仍然需要欧洲、中东和亚洲的盟友；而这些国家也仍需要美国提供安全保障。文章甚至把这种关系延伸到人工智能领域：美国拥有先进的AI能力，却离不开荷兰、台湾等掌握关键技术和供应链节点的伙伴。未来的联盟，可能不再建立在单纯的价值共同体之上，而更多建立在明确的利益交换之上。

第五，所有国家都必须学会为“风险溢价”付钱。过去全球化追求的是效率，未来则需要更多考虑韧性。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运输、关键矿产、粮食供应链，都可能成为地缘政治武器。因此，一条更昂贵但更安全的替代管线，一份更大的战略储备，都可能值得付出成本。效率不再是唯一标准，避免被别人“卡脖子”同样重要。

有意思的是，布兰兹最后也把警告送给那些正在拆除旧规则的国家。俄罗斯和中国或许会在短期内从“弱规则、强实力”的世界获益，但长期而言，它们也可能成为这种新环境的受害者：日本重新武装，波兰和德国增强军事力量，核扩散风险上升，全球贸易和航运受损，最终都可能反过来威胁自身安全。

所以，文章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规则已经死了，因此实力才是一切”，而是既然旧秩序正在瓦解，就不要沉湎于旧时代的安全感，而要学会在不确定性中建立自己的韧性。更重要的是，美国同样不能误以为强大就意味着可以肆无忌惮。因为一个国家真正长期的力量，不只来自军舰、关税和武器，也来自盟友对它的信任。今天若为了短期利益只奉行黑帮逻辑，把世界变成丛林，明天就可能发现，自己失去的恰恰是曾经放大自身力量的那张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