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高退休年龄,是各国政府都想回避的“得罪人”的改革,法国在 2023 年、俄罗斯在 2018 年都因此爆发大规模抗议。中国几乎不可能出现有组织的抗议,这项改革却从 2013 年三中全会提出,到 2024 年人大立法,整整拖了十多年。为什么?
纽约新学院政治学教授弗雷泽(Mark W. Frazier)梳理政策文件和官方宣传后指出,中共的做法与民主国家的政客如出一辙。第一,分十年小步推进,把代价转给离退休还远、也不太关注此事的中青年。第二,先改革公职人员养老“双轨制”,平息“不公”的怨气。第三,用人大立法而非部委规章把改革定下来。作者称之为“事前”的威权回应性:中央是这项政策唯一的制定者,无法把责任推给地方,只能未雨绸缪。
这套审慎的另一面同样值得留意:草案在会议开幕前两天才提交,没有公开征求意见;改革后官员的养老金仍约为企业职工的两倍,而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领取者每月只有两百多元。没有选票和街头抗议的约束,所谓“回应”只体现在推进节奏上,没有落实到分配公平上。

一、问题:一项“难中之难”的改革
2024 年 9 月 13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按照这项决定,到 2035 年,女性蓝领的退休年龄从 50 岁逐步提高到 55 岁,女性白领(干部岗位)从 55 岁提高到 58 岁,男性从 60 岁提高到 63 岁。原有的退休年龄定于 1950 年代,而 2023 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已达女性 81 岁、男性 75 岁。经济学家胡鞍钢称这项改革是“难中之难”。
前全国社保基金负责人戴相龙 2013 年曾对《中国青年报》说,退休年龄是“国家对公民的承诺”,延迟退休“可能违背与下一代的契约”。2024 年决定出台后,这篇访谈从网上消失了。决定公布当天,微博话题“逐步延迟至男63女55或58周岁退休”在 9 小时内阅读量达 10.4 亿、评论 38.6 万条,但没有任何实际抗议的报道。
作者对照俄罗斯 2018 年的经验:普京第四次当选后不久提出延迟退休,百余座城市爆发抗议,连亲克里姆林宫的工会也参与其中。普京被迫亲自上电视,把女性退休年龄的目标从 63 岁降到 60 岁。中共很可能判断自己不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但它采取的策略,除了禁止有组织的抗议之外,与民主国家颇为相似。
财政压力是改革的直接动因。中国社科院的郑秉文 2019 年的精算报告显示,若不改革,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累计结余最早将在 2035 年耗尽。领取该项养老金的人数从 1997 年的 2,530 万增至 2024 年的 1.474 亿,2019 年以来每年新增退休者约 600 万。总支出从 2012 年的 1.60 万亿元增至 2024 年的 6.76 万亿元。
二、改革内容:用时间换空间,把成本转给年轻人
谁受影响: 改革覆盖两大制度的 3.79 亿人,即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简称“城职保”),以及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同时废止了 1978 年关于干部退休年龄的规定。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不受影响。
“小步调整、弹性实施”: 原定 2025 年前后退休的人只推迟几个月,越往后推迟越多。例如,1976 年出生的男性要到 2039 年才能领取养老金,而按原规定是 2036 年。1970 年代中期以后出生的一线女工推迟整整 5 年,代价最重。第三条允许职工与单位协商提前或推迟退休,但不得早于原法定年龄,并规定不得“违法强制或者变相强制”提前退休。
代价落在谁身上: 作者指出,1940 至 1960 年代出生、经历过国企下岗潮的一代人,养老金已明显提高;成本被转嫁给 1970 年代中期至 2000 年代初出生的人。这代人只经历过高度竞争的市场经济,也正经历电商平台带来的就业非正规化。
更隐蔽却更关键的条款: 第二条把领取养老金的最低缴费年限从 15 年提高到 20 年,2030 年 1 月才开始,每年提高半年,到 2040 年才完全生效。
背后的逻辑: 作者说,养老金的缴费率、替代率(退休金与退休前工资之比)、计算公式等技术细节容易“藏”起来,但几乎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几岁能领养老金。所以政府只能把代价推给注意力还在当下工资上的中青年。
三、为什么选择人大立法
此前的养老改革一直以国务院规章推动,这次却由人大立法,而且细节罕见地具体。
宪法依据: 人大宪法和法律委员会在表决前三天修改草案,加入“根据宪法”字样,援引宪法第四十四条关于退休制度的规定。
配套办法: 同时通过的《国务院关于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办法》附有四张详细的对照表。
程序: 人大会议议程公布时并未提及此事;草案在会议开幕前两天才提交,没有公开征求意见。作者指出,近年包括 2020 年香港国安法在内的立法,也都省去了公开征求意见这一环节。
作者的推测: 通常的做法是人大只定原则、由部委制定细则。这次直接写入细节,大概是为了防止部门之间讨价还价。
四、先拆“双轨制”:为改革铺路
起点: 2013 年十八届三中全会决定共 60 条,第 45 条列出多项养老改革目标,“研究制定渐进式延迟退休年龄政策”排在最后。
民意: 2013 年秋,《人民日报》在 11 个城市调查了 1,062 人,68.6% 选择“不支持,中国国情不适合”,外企员工中反对的比例高达 78.8%。72.9% 认为城职保与机关事业单位养老金之间的差距不合理,59% 赞成取消后者的非缴费制。这篇报道已从网上消失。2016 年《中国青年报》调查了 16.9 万人,91.1% 反对延迟退休。
“双轨制”改革: “双轨制”指企业职工自己缴费,而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的养老金由财政全额负担。2009 年在五个省市试点,效果不一,广东还出现了提前退休潮。国务院 2014 年底出台决定,2015 年起把近 4,000 万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纳入缴费制。经济专栏作家文贤堂 2013 年写道,改革双轨制“比延迟退休更重要、更紧迫”。
实际效果有限: 这项改革同样用过渡期“争取时间”,并配有补贴和职业年金。分析人士指出,改革后官员养老金仍约为城职保的两倍;改革前夕,国务院还给公务员加了薪。郑秉文认为,改革的动力来自对特权养老体制不满的非财政因素。作者还注意到:当时反腐运动正在推进,2013 至 2017 年据报约 169 万党员干部受到处分;但对官员养老待遇,中共仍给了充分的补偿。
五、十年反复放风与信誉成本
两部之争: 外界无从得知内部决策过程。作者推测,财政部担心城职保开支,人社部则顾虑就业。
谁在公开呼吁: 2012 至 2024 年间,公开有力呼吁延迟退休的领导人物都已退休,包括前财政部长楼继伟、前央行行长周小川,以及清华大学荣誉教授杨燕绥。
人社部长尹蔚民年年表态,迟迟没有方案:
2011 年称此事“非常复杂”。2014 年称 2020 年前一定推出方案。2016 年改口说方案须经中央批准后才能公布。2016 年夏提出“小步慢走、逐步到位、区分对待、分步实施”,官员称经五年过渡期后于 2022 年正式实施,但最终没有兑现。
搁置的原因: 中国人事科学研究院的庞诗 2021 年解释说,当时“时机不够成熟”,担心冲击就业市场。作者推测,2017 年十九大召开在即,也让领导层避免触碰这个话题。2012 年和 2017 年的党代会报告都没有提延迟退休,直到 2022 年二十大报告才写入。
转折点:2020 年十九届五中全会写入“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共产党员网的辅导材料称要“以减少社会震动,争取更多支持”。2021 年 2 月,习近平在政治局集体学习时说,一些国家推行延迟退休“实施得并不顺利”,要“把握好改革的方向、节奏和力度”。这篇讲话 2022 年 4 月才全文刊于《求是》。(编译)2021 年十四五规划确定“小步调整、弹性实施、分类推进、统筹兼顾”。2024 年 7 月三中全会提出“自愿、弹性”原则;两个月后,决定被“悄悄”列入人大常委会议程并获通过。
信誉成本: 作者认为,十多年来几乎年年放风,如果再不行动,中共可能面临信誉问题。
六、结论:事前的威权回应性与养老紧缩的走向
作者指出,这项改革恰好在习近平打破十年任期惯例两年之后落地。中共的做法包括:分阶段推迟、把成本转给年轻人、用详细立法固定改革、先推出受欢迎的双轨制改革、长期放风。这些手法在民主国家也不陌生。
作者借用学者 Christopher Heurlin 提出的“威权回应性”(authoritarian responsiveness),即政府监测民众反对,在反对蔓延时有选择地调整政策。他认为,延迟退休体现的是“事前”而非“事后”的回应:中央是这项政策唯一的制定者,无法把责任推给地方官员,只能小心铺垫。
展望未来,作者认为中共将继续用法律手段增加养老收入,同时控制支出:
增收: 2025 年 8 月,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释认定企业与职工约定不缴社保的合同无效,9 月 1 日起施行。作者称社保缴费相当于工资的 24% 左右。这项规定施行后,企业和职工在社交媒体上纷纷抱怨负担加重。
控制支出: 2024 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覆盖 1.804 亿老人,月均仅 246 元。官方宣传已连续八年上调,起点是每月 55 元,十五五规划(2026–2030)也提出继续提高,但与城职保相比仍微不足道。
代价: 作者认为,这种做法牺牲了“共同富裕”和缩小城乡差距的承诺。在缺乏更有力的安全网时,养老紧缩还可能加剧预防性储蓄,阻碍经济转向消费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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