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作者：Laura Gamboa

* 本文系编译，原文链接在这里：https://www.journalofdemocracy.org/articles/how-to-break-an-autocrats-coalition/

一场选举划区之争，为什么能让执政党内部出现裂痕？那些曾经支持强势领导人的政治盟友，又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转身？ 在2025年12月，美国印第安纳州参议院否决了一项中期重新划分国会选区的议案，21名共和党州参议员与民主党议员一道投下反对票。此前，共和党在州议会两院均占多数，这项由白宫支持、旨在帮助共和党增加联邦众议院席位的计划，看起来本应顺利通过。这一结果揭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威权政治联盟并非牢不可破，关键在于如何改变联盟成员继续效忠与选择退出的成本。

在《民主学刊》（Journal of Democracy）2026年10月刊发表的《如何瓦解独裁者的联盟》一文中，圣母大学教授劳拉·甘博亚（Laura Gamboa）结合拉丁美洲、欧洲和美国的政治案例指出，民主力量不应只关注反对派与执政者之间的对抗，还应设法促使威权领导人的既有盟友重新权衡利弊。她提出两条相互关联的路径：一是提高支持威权领导人的代价，二是降低与其决裂的代价。

让效忠变得昂贵，首先要揭开权力的真实面目。 在选举型威权体制和民主倒退的国家，掌权者往往不会公开抛弃民主，而是利用选举、议会和法院等制度扩大自身权力。甘博亚认为，反对派不能轻易放弃这些制度空间，而应通过参加选举、推动立法、提起诉讼和持续揭露问题，迫使执政者在维持民主外衣与公开破坏民主规则之间作出选择。当权力扩张越来越明显，执政联盟成员就更难在不损害自身声誉的情况下继续支持领导人。

危地马拉的2023年总统选举提供了一个例子。面对由政治和经济精英组成、被称为“腐败联盟”的非正式同盟，反对派候选人贝尔纳多·阿雷瓦洛（Bernardo Arévalo）选择继续参选。尽管胜算有限，他仍以约12%的得票率进入第二轮投票。此后，检察机关试图阻挠其参选及上台，引发支持者和平抗议，也促使美洲国家组织和美国采取外交行动及定向制裁。随着破坏选举进程的做法日益公开，一些原本与执政联盟有关联的力量开始退缩：内政部长拒绝对抗议者使用暴力，私营部门组织转而反对总检察长，部分议员则推动国会完成阿雷瓦洛的就职程序。文章强调，反对派坚持参与选举，是促使联盟内部成员作出选择的重要起点。

匈牙利的经历则凸显了独立媒体与公民社会的作用。甘博亚指出，调查记者和公民社会组织长期追踪并揭露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án）政府的腐败问题，为前执政党内部人士彼得·马扎尔（Péter Magyar）的政治决裂创造了条件。与此同时，经济疲弱、通胀高企以及欧尔班支持率下降，也增加了继续效忠的政治代价。马扎尔于2024年公开批评政府腐败，随后建立反对派力量，并在2026年击败欧尔班。由此可见，持续的信息披露未必立即改变政局，却可能逐步削弱领导人清廉、能干的公众形象，为高层倒戈积累条件。

然而，提高效忠成本还不够。如果退出执政联盟意味着失去选民、遭到政治报复，甚至必须投向自己无法接受的对手，潜在倒戈者仍可能选择留下。 因此，反对派还需要降低决裂的成本，避免陷入非黑即白的政治对立。哥伦比亚反对派在阿尔瓦罗·乌里韦（Alvaro Uribe）执政时期，没有以激进方式回应其攻击，而是强调制度与宪法的重要性。这为不同意识形态的政治人物合作创造了空间，也使原执政联盟成员能够与反对派共同阻止乌里韦谋求第三个总统任期的改革。

印第安纳州的案例同样说明，围绕具体公共原则建立合作，可能比要求各方在所有议题上达成一致更有效。反对重新划分选区的行动者将重点放在选举公平和外部势力干预州事务上，通过集会、请愿、公众联络以及向犹豫不决的议员表达支持，促使不同群体参与其中。对一些共和党议员而言，选民支持与个人声誉成为重要考量。他们最终投下反对票，既有人出于伦理顾虑，也有人担忧选区调整会影响自身政治前景。

这些案例指向甘博亚提出的核心概念——“广泛但浅层的联盟”。这类联盟不要求成员在意识形态和政策主张上完全一致，而是让不同群体围绕一项明确目标暂时携手，例如维护选举公平、捍卫宪法秩序，或阻止某项削弱民主制度的改革。它们可能脆弱，也未必能在一次胜利后持续存在，但足以在关键时刻改变政治力量的平衡。

文章最后提醒，瓦解威权联盟并不意味着民主必然全面复苏。危地马拉的制度改革仍面临阻力，哥伦比亚也未能阻止乌里韦支持的继任者当选；印第安纳州反对重新划分选区的行动虽取得阶段性胜利，部分反对该计划的共和党人却在2026年初选中失去了政治盟友。然而，局部成果并非毫无价值。民主运动还应通过组织化行动和国际支持，保护倒戈者免遭报复，同时推动必要的问责机制，避免政治转型以纵容不法行为为代价。

甘博亚的结论并非寻找一个能够独力拯救民主的英雄，而是提醒人们：威权权力依赖联盟成员提供的支持、资源和执行能力。当继续效忠的代价上升、决裂的风险下降，不同立场的人便可能在关键问题上形成合作。民主的进展未必来自一次彻底的胜利，也可能始于权力同盟出现的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