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重读《历史的终结》:被误读的不是胜利,而是“最后的人”
发布时间:2026-10-03    编辑:casey

编按

福山 1989 年的《历史的终结?》常被当作“自由民主永久胜利”的宣言,屡遭批判甚至嘲讽。9·11 二十五周年之际,《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克莱因与福山重读此书,指出其中被忽视的另一半:“最后的人”。自由民主满足了人们对和平与富足的需求,却难以安放人们渴望被承认、乃至被承认为高人一等的心理。福山以此解释民粹主义、特朗普的“再家产制化”(repatrimonializing),以及 9·11 后的战争。

他对中国的判断尤其值得中文读者关注。中国拥有治理能力很强的国家(competent state),却不受法治与选举约束,是唯一可能与自由民主竞争的体制,但能否持续仍是未知数。

访谈的另一条主线是“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福山认为,美国政府已难以兑现自己宣布的目标,这正是特朗普崛起所回应的“真实问题”(real problem)。他希望美国能把全民医保、高铁这类并不激进的目标(not radical),在合理的时间内、以合理的成本办成。

来源

Ezra Klein, “Was Francis Fukuyama Right All Along?” The Ezra Klein Show, The New York Times Opinion, September 11, 2026(经编辑的文字稿;视频标题为 “Francis Fukuyama on Trump, China and the Legacy of 9/11″)。

人物:

  • 福山(Francis Fukuyama),斯坦福大学政治学者,新书为回忆录 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
  • 克莱因(Ezra Klein),《纽约时报》评论版专栏作家、播客主持人,与德里克·汤普森合著《富足》(Abundance)。

(以下为对谈内容的编译摘要,非逐字直译。)


一、“历史的终结”究竟指什么

  • 黑格尔意义上的“历史”。 福山说,“历史的终结”不是他发明的说法,而是借自黑格尔。黑格尔所说的“历史”是大写的历史(History with a capital H),接近今天所说的“发展”或“现代化”:一个有方向、不断进步的过程。“终结”指这一过程的目标(objective),而不是不再有事件发生。
  • 当年的判断。 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历史的终点是共产主义乌托邦。1980 年代末,福山判断人类会停在“倒数第二站”(penultimate stage),即自由民主加市场经济。
  • 一个挑战,而非宣告胜利。 各种系统性的替代方案,要么自我瓦解,要么被其追随者抛弃。福山当年问的是:有没有一种政治与社会组织方式,能让人更幸福、生活更充实?他说,至今没有人真正提出过。
  • 关于阶级矛盾。 福山不否认阶级矛盾可能是致命的。他指出,战后发达国家实行的其实是社会民主(social democracy),靠再分配和劳动者实际收入的增长维持稳定。技术变革与全球化正在扩大不平等,若不以政治手段加以缓和,民主就无法稳定。

二、“承认的政治”:平等认可与优越认可

  • thymos 与两个自造词。 福山回溯到柏拉图《理想国》中灵魂的第三部分 thymos(意气、自尊):一种非物质的、希望他人承认自己人格的驱动力。他据此自造了两个词:
    • isothymia(平等认可欲望):要求被承认与他人平等。自由社会通过赋予权利来满足它。
    • megalothymia(优越认可欲望):要求被承认高人一等。
  • 例证。 同性婚姻运动不满足于“民事结合”所解决的财产与继承问题,它要的是尊严上的平等承认。拉尔夫·艾里森的小说《隐形人》写的,是北方黑人不被当作同类“看见”的痛苦。
  • 民粹的根源。 福山认为,当代许多民粹主义源于“隐形感”(invisible):人们觉得世界由受过教育的精英掌管,自己不被平等对待。克莱因补充说,左翼的“觉醒”政治与右翼民粹都含有“颠倒地位”的冲动;科技右翼的激进化,部分也源于“我们照规则发了财,你们却恨我们”的感受。
  • 特朗普:财富已不够。 福山在 1992 年的书中就写过特朗普。他当时认为,资本主义民主的一大好处,是优越认可欲望可以通过发财来释放(bleeding off)。“没想到 30 年后,财富对特朗普已经不够,他还要政治权力。”
  • 优越认可欲望的两面。 它既威胁民主,又是一切卓越成就(艺术、体育等)的动力。因此,社会不可能做到完全平等的认可。

三、“最后的人”与为斗争而斗争

  • 尼采的“最后的人”。 尼采所说的“最后的人”(last man),满足于自由主义提供的和平与富足,再无更高的追求,也没有任何愿意为之冒生命危险的事。
  • 为普遍平等辩护,但承认代价。 福山为普遍平等辩护,认为它源自基督教传统: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保护的道德内核。但自由主义诞生于 17 世纪宗教战争之后,刻意把人类的目标降低到“生存”层面,即“生命权高于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 对公民要求太少。 现代美国对公民的要求只是守法纳税,不需要牺牲。人性中渴望为某项事业献身的那一部分因此无处安放,于是有人“发明一项事业”。福山举 1 月 6 日国会事件中身穿迷彩服、自命爱国者的人为例。
  • 世代循环。 最渴望自由社会的,是生活在独裁下的人;已经拥有它的人则视之为理所当然,转而寻找新的斗争对象,“把布鲁塞尔当成要反抗的独裁者”。福山认为,对自由主义的支持会起起落落,但它仍是人类社会所能达到的最稳定状态。

四、9·11 二十五年:真正的冲击来自西方的过度反应

  • 伊斯兰激进主义不构成普遍威胁。 福山认为它不同于马列主义:它只能在本就是穆斯林、相对贫穷混乱的社会扎根,此后也已逐渐式微。
  • 真正的后果来自反应本身。 他认为,产生长远后果的是西方对阿富汗与伊拉克的反应乃至过度反应(overreaction):外交政策军事化,美国开始走向监控国家,两场战争又都没有好结局,由此造成对美国力量的普遍犬儒,直接催生了特朗普这样的人物。
  • 与新保守主义决裂。 福山曾签署主张推翻萨达姆的公开信,伊拉克战争使他与新保守主义决裂。他说自己不反对以武力推翻独裁者,而是怀疑美国是否有长期改造异质社会的耐力(staying power):“美国公众大约四五年就会厌倦,然后放弃,留下一个更糟的社会。”布什政府准备之不足,比他预料的还要糟。
  • 反思社交圈的影响。 他引社会心理学家海特的“动机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承认自己的立场曾深受新保守主义社交圈影响;与之决裂,不只是改变政策立场,也意味着失去朋友。
  • 战争不再能“振作”社会。 黑格尔等人认为,战争能让社会重新振作。福山认为,在核武器与高度破坏性常规武器的时代,这已不可能,社会必须为优越认可欲望找到和平的出口。

五、否决政体与自由派的困境

  • 评奥巴马。 福山认为奥巴马用意良善,但不够有雄心:“后种族美国”的言辞没有触及背后的社会经济不平等;他过于接受“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没有用反垄断与税收政策应对财富集中。
  • 否决政体(vetocracy)。 指制衡环节过多、任何方向的改革都难以推进的状态。福山举例说,参议院冗长辩论(filibuster)并非宪法规定的限制,民主党当时却连取消它都没有尝试。
  • 克莱因的概括。 “先是自由派占领了制度,然后制度俘获了自由派”:自由派成了失灵制度的守护者,其道德抱负被制度所能达到的边界所限。
  • 程序主义的两难。 福山同意,不能回到 2016 年之前那个政府无所作为(hobbled)的世界。他认为,推动特朗普上台的,是人们觉得政府束缚太多,而特朗普“干脆想当独裁者”。例如,一条把中部新能源电力送到西海岸的输电线,光许可程序就要十年,而这种程序主义主要由左翼建立。
  • 民主党人的难题。 福山预计,2028 年若民主党人当选,“得看起来有点像特朗普”。关键在于守法,同时修改法律,赋予政府更多行动能力。克莱因指出,这与福山 2022 年《自由主义及其不满》所主张的“节制”存在张力。福山承认这一矛盾:坏的独裁政府和好的进步政府会有同样的毛病;同一套制度是好是坏,取决于用它来实现什么目标。

六、特朗普与“再家产制化”

  • “家产制”(patrimonialism)的含义。 指国家为统治者及其亲友谋利,这是人类历史上的常态。现代的非人格化国家(impersonal)始终面临倒退的诱惑。福山举奥斯曼帝国为例:帝国从巴尔干征召男孩,培养成不得成家的官员和将领,以防裙带关系,最终却向禁卫军成家的要求让步,退回了家产制。
  • 当下的例子。 美国的中东政策由库什纳、威特科夫这些特朗普的亲友(friends and family)而非职业外交官处理,“我们正在为此付出代价”。现代国家需要择优选拔、非人格化(meritocratic, impersonal)的人员来运作国家机器。
  • 对腐败的容忍。 福山对美国公众和主流共和党人能够容忍当前政府的腐败程度“完全震惊”。他认为,支持者要的是“强人”(strong leader),愿意以腐败为代价换取边境管控等结果,而美国制度本是为防范这种领袖而设计的。
  • 审慎的乐观。 他相信美国制度最终能挺住,但“我们正被带上一段非常危险的旅程”。

七、丹麦、欧洲与“国家能力”

  • 丹麦还是目标吗? 克莱因问:福山关于政治秩序的著作以“如何成为丹麦”为核心问题,在欧洲政治不稳、经济落后、中国突飞猛进的今天,丹麦还是目标吗?福山回答:仍然是。
  • 看重的是治理能力。 他欣赏丹麦,不在于福利国家,而在于它治理能力强(run competently)。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个时期,国家行政的治理能力不是一种美德。无论目标是福利还是限制移民,治理能力强的现代公共行政体系(competent, modern public administration)都是优势:国家靠它致富,也靠它应对疫情、金融危机等冲击。
  • 欧洲不是榜样。 欧洲的问题在于过度程序化:成员国与布鲁塞尔层层立规,导致没有统一大市场,也没有大型科技企业。福山认为,欧洲政府“其实没那么有治理能力”(not so competent),因为治理能力不以堆积规则的多少来衡量。治理能力强的政府应当削减规则,依靠管理者的常识与判断;合法性来自治理成果(outcomes)。

八、社交媒体:民粹兴起的关键变量

  • 克莱因的观察。 民粹右翼在全球崛起,恰与政治传播的算法化同步。
  • 福山的判断。 他认为,在各种民粹成因的清单里,社交媒体常被放在最后,实际上却比其他解释都重要:不考虑它,就无法解释民粹兴起的时间和形态。
  • 例证。 阴谋论已成为民粹保守主义身份认同的一部分。网红靠越来越出格的言论获取关注,可信度由点赞数而非事实核查来衡量。

九、中国:唯一的竞争者,但能否持续存疑

  • 核心区别。 福山说,自由民主建立在一个治理能力强的国家(competent state)之上,这个国家同时受到法治与选举的约束(limited both by rule of law and by elections)。中国拥有治理能力很强的国家(very competent),但既不受法治约束,也不受选举约束,因此治理质量完全取决于统治者的素质(quality of rulers)。
  • 儒家传统。 他认为,儒家把官僚制作为基础性的文化特征,主张由受过教育的人治理;今天的党政干部仍从社会精英中选拔,因此中国拥有治理能力极强的国家(tremendously competent state)。
  • 唯一的竞争者。 他说自己一直认为,中国是唯一有机会与自由民主竞争的体制,因为它能站在技术前沿,并由此推动经济增长。
  • 能否持续仍是开放问题。 中国经济仍加倍依赖出口导向模式,而这种模式不可持续;房地产问题严重,青年失业率已处于极高水平。中国经济与政治体制的可持续性都不能想当然。
  • 美国在退化。 他说自己开始频繁比较中美,是因为美国模式在退化:现政府攻击科学界、攻击盟友,经济政策反复无常,“这不是一个治理能力强的国家会做的事”。

十、技术与民主:AI 的威胁

  • 技术决定政治的可能形态。 福山说,他从未主张自由民主在任何技术条件下都是最佳制度;技术条件决定政治可能采取的形态。他早年就警告过,基因编辑可能制造出“不同等级的人”,动摇自由主义的平等前提;生物技术与 AI 结合,后果更难预料。
  • 最大的危险。 他认为在于“代理式 AI”(agentic AI):人类把权力委托给能够自主行动的机器,而机器可能发展出与设计者期望不一致的价值观。他形容前沿计算机科学家“像刚发现新物种的动物学家”,造出了它,却不清楚它内部如何运作。
  • 中美能否立规。 他认为不必过度担心中国会放任 AI 发展:中共不是自由放任主义者,也会想要控制 AI,因此中美之间仍有可能就基本规则(ground rules)达成共识;即使强大如美国,也无法独自应对。但对克莱因提出的“协议是否可信”的问题,他承认“这种逻辑恐怕难以避免”,“也许这会是我们所有人的终结”。

十一、出路:赢得选举,重建能办成事的政府

  • 匈牙利的经验。 在仍有自由公正选举的国家,出路就是赢得选举。福山以今年 4 月的匈牙利大选为范例:执政 16 年的欧尔班,被马扎尔组织的广泛联盟以大比分击败。他认为美国 11 月的中期选举也可能传递类似信号,虽然可能不那么决定性。
  • 福山心目中的自由主义。 核心是“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他希望政府能设定被普遍接受、并不激进的目标(generally accepted, not radical, goals),如全民医保、修建高铁,并在合理的时间内、以合理的成本(reasonable amount of time, at a reasonable cost)真正办成。他以登月作对比:肯尼迪 1961 年宣布登月,1969 年即告实现,而如今重返月球的计划一再拖延。他说,美国国家执行自己所宣布目标的能力出了问题;这或许称不上道德愿景,但确实是另一种政治的愿景。
  • 克莱因的补充。 人们不只想要更低的物价,还想相信自己参与了一项有道德抱负的事业;自由主义需要能同时回应这两种需求。福山认为,这在自由社会完全可以做到,例如改变财富与权力的分配,不让科技寡头花上亿美元影响选举;又如让政府驾驭 AI,而不是被技术驾驭。

 

本所要闻

更多 >>

记录本所动态,分享成果、思想与行动

今日三角地

更多 >>

对季刊打赏

由于美国政治环境的变化,《中国民主季刊》资金来源变得不稳定。如果您认同季刊的价值,请打赏、支持。当然,您可以点击“稍后再说”,而直接阅读或下载。谢谢您,亲爱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