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作者：Resuf Ahmed （斯坦福大学金氏全球发展中心博士后）

* 本文系编译，原文链接：https://www.journalofdemocracy.org/online-exclusive/inside-modis-cockroach-crackdown/

一场抗议可以迫使部长下台，却未必能撼动决定政治竞争规则的制度。印度青年发起的“蟑螂人民党”运动，正面临这样的考验。

2026年10月10日，印度新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警方拘留了新成立的青年运动组织“蟑螂人民党”（CJP）的三名领导人，他们原计划前往简塔·曼塔天文台参加抗议活动。与此同时，当局限制公共交通和移动互联网服务、设置道路路障，并提前拘留数千人。这场抗议最终未能举行。

而仅仅三个月前，该运动曾在简塔·曼塔连续抗议数周，要求追究全国医学入学考试（NEET-UG）试题泄露事件的责任，并最终促使教育部长达尔门德拉·普拉丹辞职。这是总理莫迪政府作出的一次罕见让步。为何同一场运动在7月能够持续动员，到10月却连集会都难以组织？

从网络讽刺到街头抗议

“蟑螂人民党”的诞生源于一次政治讽刺。2026年5月15日，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曾将活动人士和失业青年称为“蟑螂”。学生活动人士随后把这一侮辱性称呼转化为政治身份，在网络上组建相关运动，迅速吸引了对就业前景不满、又屡次遭遇入学考试试题泄露的印度年轻人。

6月，抗议者在简塔·曼塔持续静坐，要求追究试题泄露责任、取消考试成绩，并改革公共考试管理制度。7月18日，警方将绝食抗议者索南·旺楚克带离现场送医，进一步激化了抗议。两天后，运动发起“走向议会”行动，警方使用警棍、催泪瓦斯和橡皮弹，并切断抗议区域的移动互联网服务。7月25日，普拉丹辞职，抗议行动随之结束。

然而，部长辞职并不意味着政府的整体权威受到根本挑战。政府可以撤换官员、承诺行政改革，却不必因此质疑自身选举授权的合法性。

当抗议矛头指向选举制度

10月，CJP将目标转向首席选举委员吉安内什·库马尔，反对选民名册特别强化审查（SIR）。这项工作导致约1.3亿个名字从选民名册草案中被删除。选举委员会称，此举旨在清除已故、重复登记和不符合资格者；批评者则担忧，符合资格的公民，尤其是贫困及边缘化群体，可能被排除在外。

仅凭草案中的删除记录，还不能断定选民永久失去投票权或执政党操纵选举。但争议并非无关紧要：三名选举委员中，有两人至少十四次对相关决定或程序提出异议。选举委员会承认委员之间存在分歧，同时坚持其决定是一致作出的，并要求重新登记被遗漏的合资格选民。

眼下真正需要查明的是，有多少真实选民被错误删除、重新登记有多困难，以及不同社区和选区是否受到不平等影响。

这也是7月与10月两轮抗议的根本区别。考试违规损害学生的教育机会，而选民名册争议可能影响谁有资格参与选举、决定由谁执政。前者可以通过承认政策失误和更换官员来回应；后者却直接涉及政治竞争是否公平，以及选举过程是否具有合法性。

首席选举委员也不同于普通部长：其免职须经过类似罢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程序。因此，仅要求某人辞职，未必能够修复选举制度。持续的公众监督、法律行动和程序透明，可能比一次象征性的胜利更为重要。

政府与抗议者都在学习

7月，警方主要是在抗议已经形成后采取行动；到了10月，当局则提前拘留组织者、关闭简塔·曼塔，并限制交通和通信。10月15日，德里警方在提交法院的文件中援引7月抗议的“过往经验”，解释此次行动的必要性。

这显示，政府同样会从以往抗议中学习，调整阻止集会的时机与方式。CJP依靠数字平台迅速扩大影响，但领导人被拘留、固定抗议地点被关闭，也暴露出运动对可识别领导者和特定集会场所的依赖。社交媒体上的关注度，并不等于长期组织和协调行动的能力。

不过，抗议者也作出了调整。警方封锁简塔·曼塔后，学生团体和活动人士转而在德里哈特、康诺特广场等地举行快闪集会。尽管这些行动仍遭驱散，一个场地的关闭却没有立即终结整个运动。

印度过往的抗议经验表明，组织能力与政治目标同样重要。反腐败运动曾推动部分街头力量转化为平民党；农民运动依托既有工会，坚持一年多，最终促使政府废除三项农业法案。相比之下，2019至2020年的反《公民身份修正法》抗议虽然动员广泛，却未能阻止该法在2024年实施。组织能力本身并不足以克服执政党维护既定政策的决心，但运动仍可能留下持久的社会网络与公民权利诉求。

真正的胜利不止于辞职

CJP还面临一个难题：如何与反对党合作，同时保持自身独立。国大党等反对力量支持相关抗议，并试图将运动纳入更广泛的政治行动，但CJP领导人迄今仍保持一定距离。与学生组织和反对党合作，可以获得法律及组织支持；但这种联系也可能被印度人民党用来指责该运动是某个政党的工具。

司法介入则提供了另一条问责路径。10月11日，印度最高法院要求有关部门避免任意拘留，并避免不合理限制交通、通信和人员流动。10月15日，法院又要求有关方面就选民名册问题，以及简塔·曼塔被移出正式指定抗议场所名单一事作出回应。不过，这些干预尚未解决根本争议。

“蟑螂人民党”的挑战，已不只是重现7月迫使部长辞职的成功，而是要把公众愤怒转化为可执行、可持续的公平选举保障。选民必须能够质疑自身被排除在名册之外的情况，选举程序必须透明，而作为政治竞争“裁判”的选举机构，也必须赢得公众和参选者的信任。

CJP的口号是：蟑螂永远不会死。更值得追问的却是：当政治竞争的规则本身受到质疑时，民主问责能否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