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学上的“下行”在中国已不是预测,而是现实:总人口自2021年见顶后,每年减少三四百万人。美国福特汉姆大学法学院教授明克胜(Carl Minzner)此文的贡献在于,他没有把人口衰退当作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把它和政治制度的演变放在一起看。他认为,改革时代的中国之所以能把人口红利(劳动年龄人口占比高带来的增长优势)转化为增长,是因为当时高层权力关系与意识形态领域都有一定的开放性,能容纳像农村改革、分税制、国企改制那样代价高昂的政策调整。如今,党的体制回到一人统治,官员习惯于执行中央意志而非解决问题,延迟退休、城乡养老差距等明显的改革议题都被一拖再拖。作者更进一步指出,官方推动的本土主义与传统性别观念,会让婚育和引进外劳都更困难,使人口问题恶化而非缓解;当社会矛盾积累,国家的应对方式是把它“安全化”,也就是把社会问题当作维稳和安全问题处理。他借晚明张居正改革失败、万历怠政、李自成起事作类比,警示中国可能在2030—2040年代面临继承危机与社会断裂叠加的局面。文章最后转向美国,指出生育率下降、反移民和国会僵局同样可能侵蚀一个大国。这一比较的价值在于提醒读者:人口趋势本身不决定命运,决定命运的是制度能否持续地作出纠错和选择。

1. 人口红利的退潮
改革时代,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15—64岁)占比从1978年的57%升至2010年的近75%,支撑了三十年近10%的年增速,经济规模扩大约20倍。
独生子女政策,加上整个东亚共有的社会因素,使中国生育率已连续三十年低于更替水平。更替水平指维持人口规模不变所需的生育率,约为每名妇女生育2.1个孩子。
总人口在2021年以14亿见顶,此后每年减少三四百万,相当于每年少一个洛杉矶。若延续东亚的超低生育率,2040年代每年将减少约1%,即约1000万人。
65岁以上人口占比将从目前的15%翻倍到2040年代的约30%,本世纪后期超过40%。美国同一比例预计从约19%缓升至2060年的略高于23%。
2. 政治倒退:从技术官僚治理到一人统治
作者引用《纽约时报》专栏作者袁莉的说法:美国存在一种“中国羡慕”,即惊叹于中国的AI、电池、光伏和高铁。但他认为表象之下,中国正在经历同样深刻、只是更安静的政治侵蚀。
他列举的个人化统治迹象:
习近平将于2027年开始第四个总书记任期;2032年他将79岁,至今没有接班安排。
作者以农村改革亲历者赵树凯为证:改革时代的突破依赖“高层权力关系和意识形态领域的开放”。
他还对比了两段史实:江泽民授权朱镕基推行1994年分税制;朱镕基不惜数千万人下岗、引发大规模劳工抗议,推动国企改制以加入世贸组织。
今天的情形相反。2022年上海原本尝试精准防疫,但与习近平押上个人威信的“清零”政策冲突,最终演变为两个月封城。时任市委书记李强非但未被问责,反而进入政治局常委会并出任总理。
3. 改革停滞:养老金与城乡鸿沟
中国的退休年龄长期处于世界最低之列:男性60岁,女干部55岁,女工人50岁。中国学者预测,覆盖约5亿人的城镇职工养老金将在2030年代中期耗尽。
2024年才宣布渐进式延迟退休,到2040年完全实施后也只有:男63岁,女干部58岁,女工人55岁。
2022年,约1.38亿城镇退休人员年均养老金6080美元,约为1.75亿农村和流动人口退休者(年均345美元)的18倍。
作者认为,再分配改革迟迟不推,是因为官员更害怕得罪城市既得利益群体(公务员、国企职工、中产),而农村和流动人口缺乏组织动员能力。
4. “明朝重演”:本土主义与性别保守化
作者称,官方警惕“外来文化渗透”,强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推崇女性作为“贤妻良母”的“独特作用”。这些做法在助推一种本土主义(排斥外来人和外来文化)和新传统主义(回到旧家庭和性别规范)的复兴。
他拿明朝作类比。明朝在蒙元统治之后转向内向保守:压制摩尼教等外来信仰,推动少数民族通婚同化,回归理学的女性观。对应的当代现象包括:2010年以来的宗教“中国化”、2026年《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全国妇联被要求“做好家庭工作”。
2013—2024年,中国新登记结婚数量下降约55%。作者认为,全部由男性组成的政治局只把问题当作激励不足:2021年推出育儿补贴、育儿假,同时限制离婚、堕胎和输精管结扎。这些政策收效甚微,还恶化了性别关系。
5. 移民这条路也被堵上
韩国外籍居民占比已从1990年代初近乎为零升至约5%。中国2010年和2020年两次人口普查中,外籍居民都只占0.1%。
2025年8月,中国推出吸引青年外籍理工人才的新签证(即“K字签证”,这一名称为编者补充)。当月青年失业率为18.9%,网上随即爆发强烈反弹:有人把为政府辩护者骂作“汉奸”,有人担心印度工程师抢工作、抢婚恋对象。一年多后,仍无该签证实际签发的报道。
作者认为,男女之间、中外之间、城乡之间的社会裂痕,将在2049年建政百年前进一步加深。
6. “定时炸弹”:社会问题的安全化
作者不完全认同“中国会在下行前冒险攻台”的“理性赌博论”,即 Brands 与 Beckley 在《危险地带》(Danger Zone)中的观点。他认为,更大的风险是孤立的年迈领导人严重误判,类比普京2022年入侵乌克兰、特朗普2026年对伊朗开战。
但他认为更深的风险在内部。2023年成立的中央社会工作部负责关注“四缺”人员(无配偶子女、无工作或稳定收入、无正常社交、无房车等资产)和“五失”人员(投资失败、事业或人生受挫、情绪失衡、精神疾病、人际关系失败),将其视为可能制造恶性事件的安全隐患。作者举的例子是2024年11月一名62岁男子因离婚财产分割不满驾车冲撞人群、致数十人死亡。
作者预计,未来人口变化带来的社会问题都会被“安全化”,即当作安全和维稳问题处理,依靠监控和网格化管理(把城乡划成小格、由专人包干监控的基层治理方式)来压住。
晚明的类比:
当代的对应迹象:
7. 对美国的警示
作者主张,美国应回应中国的具体威胁,但不应把对华竞争渲染成“文明生存之战”,否则正好替北京转嫁内部不满。
他指出,过度的对华猜疑已伤害美国自身:麦卡锡时代逼走了钱学森;今天收紧签证、多州立法禁止中国公民购地,2025年国际学生入学人数下降17%。
美国生育率自2008年起低于更替水平,又在收紧移民,2027年公布的数据可能显示美国人口史上首次下降。国会平均年龄是有记录以来第三高,政府停摆已成常态,贫富差距也与中国相当。
作者的结论:人口危机不是宿命,而是一连串选择的累积。习近平治下的中国已失去选择的余地,美国仍然可以作出不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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