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

10月25日这一天，塞尔维亚学生运动在议会选举中击败执政14年的武契奇，巴西卢拉在第二轮投票中逆转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委内瑞拉反对派领袖马查多回国。美国《民主季刊》创刊联合主编戴雅门（Larry Diamond）把这一天与葡萄牙康乃馨革命、柏林墙倒塌等”第三波”民主化的转折日并列，认为它可能是近二十年”民主衰退”走向终结的开端。文章更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比较视角。塞尔维亚的突破，靠的是”无领袖”运动背后的严密组织、走遍全国倾听选民，以及大规模监票。巴西的经验则表明，司法追究了政变图谋之后，民主仍须在票箱上再赢一次。但三国的政体性质各不相同，作者自己也承认，2006年以来还没有哪个民主运动推翻过委内瑞拉式的全面独裁。塞尔维亚的新多数能否拆解旧政权对司法和媒体的渗透，卢拉能否与右翼主导的国会共处，都还是未知数。文中批评”先稳定、后选举”的逻辑，主张只有自由公正的选举才能产生恢复稳定的合法政府，这一点尤其值得中文读者留意。

来源

Larry Diamond, “A New Day for Democracy,” Journal of Democracy, Online Exclusive, October 2026.
https://www.journalofdemocracy.org/online-exclusive/a-new-day-for-democracy/

戴雅门：胡佛研究所及斯坦福大学弗里曼·斯波格利国际问题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美国《民主季刊》创刊联合主编。

摘要

一、历史上的”转折日”

作者先回顾了”第三波”民主化中的几个标志性日期。”第三波”一说出自政治学者亨廷顿，指1974年起席卷南欧、拉美、亚洲和东欧的民主转型潮。这些日期包括：

• 1974年4月25日，葡萄牙康乃馨革命；
• 1986年2月，菲律宾民众挡住马科斯派出的坦克；
• 1988年10月5日，智利公投否决皮诺切特续任；
•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
• 1990年2月11日，曼德拉获释；
• 2004年11月，乌克兰橙色革命。

作者认为，橙色革命是第三波的最后一次高潮。约两年后，世界进入”民主衰退”，有学者称之为威权主义的”第三次回潮”。此后缅甸、伊朗、突尼斯、埃及等地的民众抗争，除乌克兰外（突尼斯只是短暂例外），都没有带来民主转型。近年民主力量重新显出活力：2024年孟加拉国赶走了独裁者；在巴西（2022）、波兰（2023）、摩尔多瓦和斯里兰卡（2024）、罗马尼亚（2025）以及今年的匈牙利，选民都在选举中击败了专制或”非自由主义”的选项。”非自由主义”指保留选举形式、却削弱法治、新闻自由和权力制衡的路线。

二、塞尔维亚：学生运动为何成功

运动的起点是两年前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倒塌，16人遇难。诺维萨德是塞尔维亚第二大城市。学生每周抗议政权的腐败与傲慢，逐渐汇成全国性运动。2025年3月，贝尔格莱德有逾30万人上街，据报是塞尔维亚史上规模最大的集会。

作者援引斯尔贾·波波维奇（Srdja Popovic）在《民主季刊》的文章，归纳了三点原因：

• 运动没有公开的领袖，但有很深的组织架构，为”学生名单”的全部250个席位提名了多元、受尊重的候选人；
• 学生走遍全国倾听民意，据此制定纲领，作者拿它与匈牙利彼得·马扎尔（Péter Magyar）击败欧尔班的竞选相比；
• 动员了数以万计的志愿者监票。

另有两个助力：

• 学生名单把反武契奇的力量整合到一起。塞尔维亚实行全国单一选区的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制，即按各党得票比例分配议席，门槛3%。这次只有两份名单进入议会，合计拿下93%的选票，学生名单获得绝对多数。
• 武契奇几乎立刻认输。作者列出几种可能的解释：民众对其腐败的强烈厌恶；约13个百分点的差距；欧尔班迅速认输的先例；也许他还预期，缺乏经验的反对派难以执政、难以拆除旧体制，自己将来可以东山再起。

三、巴西：卢拉如何逆转

巴西这次选举的背景是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的政变图谋：他在2022年败选后，试图联合军方解散法院、夺取政权。他已被巴西最高法院定罪，判处27年徒刑。其子弗拉维奥一再承诺，当选后将大赦所有政变参与者。

卢拉在第一轮落后，第二轮反超。作者分析，第二轮中两名候选人之间新增约1,400万张选票，卢拉拿下约七成。助力来自选前密集推出的回应民生关切的政策，以及社交媒体上的大量宣传。卢拉这次的胜选差距是四年前击败老博索纳罗时的两倍。第一轮投给小党的约900万温和保守派选民，看来很多人在第二轮转投了卢拉。作者认为，即便赢家是一位81岁、过去执政期间屡受腐败指控困扰的总统，这仍是民主的胜利。但如果卢拉无法与右翼主导的国会合作，这一胜利可能难以持久。

四、委内瑞拉：最艰难的一场

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杜罗政府和特朗普政府都曾阻挠她回国，她此前至少七次尝试回国未果。2024年7月28日的总统选举中，她被禁止参选，由退休外交官埃德蒙多·冈萨雷斯代为出战。反对派的”平行计票”显示，冈萨雷斯赢得约三分之二的选票，马杜罗仍自行宣布胜选。”平行计票”是指独立监票员汇总各投票站的计票单，用来核对官方结果。

自查韦斯1999年上台以来，委内瑞拉经历了经济与政治的断崖式崩塌，约800万人出逃，占人口四分之一。今年1月3日，特朗普下令军事打击，抓走马杜罗，把权力交给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作者认为，换一个独裁者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过渡到合法政府和法治，也就是民主，才能吸引投资、恢复石油业、召回海外人才。

马查多2025年躲藏了11个月，之后在海外度过10个月。回国后，她可以就地动员，推动及时、自由、公正的全国选举。她愿意与政权谈判，也愿意在追究旧罪上作出痛苦让步，以促使政权精英离场。作者批评特朗普政府”本末倒置”：坚持先恢复稳定再举行选举。他认为只有自由、公正、独立管理并受监督的全国选举，才能产生有能力恢复稳定的政府。

五、展望

近年来，斯里兰卡、波兰、匈牙利，可能还有塞尔维亚，相继从”非自由民粹主义”和”竞争性威权”中恢复民主。”竞争性威权”指仍有真实的多党选举、但执政者系统性地操纵竞争规则的政体。但自2006年以来，还没有哪个民主运动推翻过委内瑞拉这样的全面独裁。作者寄望于以下几处：缅甸军政府被迫走上谈判桌；美伊战争结束后，伊朗出现内生变化；白俄罗斯和乌干达也不可放弃，两国年迈的独裁者分别在2020年和2026年窃取了总统选举。长远来看，作者认为俄罗斯和中国也不应放弃。不过他判断，眼下最有可能实现从独裁到自由突破的国家是委内瑞拉，它曾是拉美最成功的民主国家之一。他呼吁华盛顿运用影响力，促成在加拉加斯尽快举行自由公正的全国选举，而不是只盯着委内瑞拉的石油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