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ard Goldring《清洗:独裁者如何为生存而战》
发布时间:2026-10-08    编辑:casey

编按

9 月 21 日,新华社通报: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与中央军委委员、原军委联合参谋部参谋长刘振立,被开除党籍、军籍。此时离二十届五中全会召开(10 月 26–29 日)只有一个多月。

中共高级将领接连落马,外界常把它简单归为“反腐”或“权斗”,比较政治学则提供了另一套分析框架。墨尔本大学学者 Edward Goldring 的新著《清洗:独裁者如何为生存而战》(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26),以 1991–2015 年全球威权政体的数据为基础,把精英清洗分为三类:巩固权力、惩罚不忠、寻找替罪羊。三类清洗的成效都取决于时机与对象:

  • 任期之初的巩固型清洗往往奏效;到了任期末,反而容易招致精英的协同抵制。
  • 政变失败后的惩罚性清洗确实有效,但靠的是把不忠者清除出局,而非杀一儆百。
  • 替罪型清洗只能争取立场摇摆的中间民众。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 8 月发布的访谈中坦言:习近平近一年来清洗大批将领,其中包括他亲手提拔的人,这一点自己的理论“未必能完全解释”。这次访谈早于上述通报。一位研究清洗的专家承认解释有限,这本身也提醒我们,外界对中共军中政治所知甚少。

本站据 New Books Network 的访谈音频编译整理此书要点,供读者参考。

New Books Network 访谈:Edward Goldring, Purges: How Dictators Fight to Survive(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26)。主持人 Miranda Melcher,2026 年 8 月 24 日发布。
https://newbooksnetwork.com/purges


一、核心论点:清洗是独裁者最“老派”、也最被忽视的生存工具

Goldring 说,他在 2017 年确定博士论文题目时注意到,威权政治研究主要关注两类问题:

  • 独裁者如何利用政党、选举、议会、司法等“名义上的民主制度”维持统治;
  • 互联网、社交媒体、监控摄像头等“精巧的威权工具”。

然而,清洗这种往往伴随暴力的老办法,在新闻里随处可见,学界却几乎没人系统研究。他提到的唯一例外是 Jun Koga Sudduth 的一篇论文。

直接触发他关注这个题目的,是两个东亚案例:

  • 金正恩上台后发动多起高调清洗,2013 年 12 月处决了姑父张成泽;
  • 习近平执政初期大规模清洗,对象不只是基层官员,也包括重量级人物。

书中把“清洗”定义为:把某人从政权的某一部分中清除出去。全书只研究“精英清洗”,即针对独裁者核心圈子成员的清洗,不讨论大规模清洗基层官员。理由是,按耶鲁大学学者 Milan Svolik 的研究,独裁者面临的首要威胁来自政权内部的精英,而不是普通民众。

在此基础上,作者提出清洗的三大动机:

  1. 巩固权力:对象主要是军方精英,多发生在任期之初和任期末尾。这两个时间点正是独裁者最需要巩固权力的时候。
  2. 惩罚不忠:对象是军方精英,多发生在政变未遂等不忠迹象出现之后,目的是防止威胁再起。
  3. 寻找替罪羊:对象是文职精英,多发生在经济低迷或突发冲击等“负面政策结果”之后,目的是平息民众的不满。

作者也承认,清洗还可能出于个人化的原因,但他认为以上三种是主要动机。

二、研究方法:数据集、定性比较与调查实验

  1. 全球数据集
    • 以现有政体数据库界定样本,涵盖冷战后 1991–2015 年世界各地的威权政体。
    • 逐一判断每个政体在每一年是否发生过文职精英清洗或军方精英清洗。
    • 资料来源包括新闻报道、学术著作、非政府组织的政策报告,以及政府文件和讲话。
  2. 只记“是/否”,不计数量
    • 作者刻意采用二元变量,即只记录当年有没有发生清洗,不记录清洗人数。
    • 原因是他常常能高度确信某年发生过军方清洗,却无法确定具体清洗了多少人。
    • 他坦承任何清洗数据集都难免有误差。数据集已公开,另附逐年逐国的定性说明。
  3. 定性案例分析:逐一考察 1991–2015 年间所有“政变未遂之后随即清洗军方”的威权案例。
  4. 调查实验
    • 2023 年 2 月土耳其大地震后,作者参与了一项更大规模的合作研究,在其中设计了一场假想的替罪型清洗,测试它能否改变民众对埃尔多安的看法。
    • 调查实验的做法是:随机给受访者看不同的情境,比较他们反应的差异。
  5. 当代案例应用:在全书末章,把上述理论用于分析习近平、普京和金正恩。

三、主要发现

  1. 惩罚型清洗有效,但不是靠震慑
    • 政变失败后清洗军方精英,确实能降低日后再发生政变的可能。这一结论与 Easton 和 Siverson 2018 年发表在《和平研究期刊》(Journal of Peace Research)上的研究一致。
    • 但它起作用的方式是把不忠者直接清除出局:被监禁、处决或流放的人,自然无法再构成威胁。
    • 过去的文献常说清洗能“杀一儆百”、吓阻潜在的密谋者,作者在所有案例中都没有找到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
    • 阿塞拜疆的例子:1994 年有人发动政变反对总统海达尔·阿利耶夫,部分参与者遭清洗,但关键人物、内务部副部长贾瓦多夫没有被清洗。1995 年,他再度发动政变,兵败被杀。此后阿利耶夫在任期间再没有发生政变。
  2. 巩固型清洗:任期初有效,任期末易失败
    • 新上台的独裁者力量较弱,清洗风险高,但往往能成功:要么无人反抗,要么反抗能被压制。
    • 到了统治后期,独裁者开始为接班布局,这时清洗就不容易成功。关键在于精英的“时间视野”,即他们对独裁者还能执政多久的预期。
    • 精英们都意识到独裁者时日无多,而且知道彼此都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更容易协同抵制清洗。
    • 例子是津巴布韦:穆加贝为扶植妻子格蕾丝接班,试图清洗姆南加古瓦(现任津巴布韦总统),结果失败,穆加贝本人随后被赶下台。
  3. 替罪型清洗是公开的,演给民众看
    • 宣传、借制度转移责任这类手段,需要提前数月甚至数年布局;清洗则可以临时启用。
    • 撤换主管经济、教育等民生领域的文职官员,一是向民众表明“不满已被听到、政策将会调整”,二是满足民众追究责任的心理。作者提到,已有研究(尤其是关于中国的研究)显示,民众遭遇困境时往往会寻找可以问责的对象。
    • 效果有限:在土耳其的实验中,替罪清洗只改善了中间民众对埃尔多安的评价;对已经坚定支持执政者或反对派的人,没有影响。

四、关于中国(兼及朝鲜、俄罗斯)

作者坦言,选这三位领导人主要是看重他们的地缘政治分量,但三人执政时间都已很长。回头看,他认为应该选一两位刚上台不久的独裁者,末章会更有意思。

  • 金正恩:上台后,2012 年即清洗了李英浩等军方高层,符合“任期初以清洗巩固权力”的预测。作者说,没有证据显示金正恩需要用清洗来惩罚不忠。如果朝鲜再遇到旱涝等天灾,政府又应对失当,他可能再次清洗文职官员充当替罪羊。
  • 普京:早期也用清洗巩固权力,也曾针对潜在的不忠下手。作者认为,普京与入侵乌克兰绑定太深,即使在俄罗斯的宣传环境下,也很难找人替战争本身背锅;但如果战争引发经济问题,他很可能清洗文职官员来转移责任。
  • 习近平是三者中“最有意思”的案例。
    • 符合预测的部分:习执政初期清洗部分军方精英,借此巩固权力、掌控解放军;此后中国也出现了大量替罪型清洗。
    • 解释不了的部分:习近一年来清洗大批军方将领,其中包括他亲自提拔的人。作者坦言,自己的理论未必能完全解释这一点。
    • 按书中框架,可能的解释有两种。一是为接班问题重新巩固权力:作者说,他请教过的中国问题专家不这样看,他本人也同意。二是惩罚不忠:他引述“一些报道”说,部分将领在军事资源分配上与习有分歧,习希望优先为可能的对台作战做准备,部分将领则希望把资源投向别处。
    • 他强调,在没有更多信息之前,无论是比较政治学还是中国研究,目前都还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他认为这是值得深入研究的重要案例。

五、对民主派的启示

作者特别指出,替罪型清洗是可以预见的。因此,民主派和反对力量,尤其是在选举型威权体制下,可以通过舆论和竞选动员,把民众不满的根源直接归到独裁者本人头上,这样替罪清洗就难以取信于民。“选举型威权”指保留选举形式、但竞争不公平的体制。

他也提到,比较威权研究常被批评像在给独裁者写操作手册,所以他认为有必要点明研究对民主派的意义。

本所要闻

更多 >>

记录本所动态,分享成果、思想与行动

今日三角地

更多 >>

对季刊打赏

由于美国政治环境的变化,《中国民主季刊》资金来源变得不稳定。如果您认同季刊的价值,请打赏、支持。当然,您可以点击“稍后再说”,而直接阅读或下载。谢谢您,亲爱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