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
2002 年,列维茨基与韦(Steven Levitsky and Lucan A. Way)在《民主季刊》提出“竞争性威权主义”:选举真实存在,但执政者系统性滥用国家机构,使竞争失去公平。本文是两人首次将这一概念用于美国:按其十一项标准,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美国符合五项,大致可与欧尔班治下的匈牙利相比,但远较叶利钦时期的俄罗斯温和。文章细致展示了在司法仍然独立的情况下,“国家机器武器化”如何运作:起诉未必能定罪,但“过程本身就是惩罚”;政府合同与监管审批足以让媒体和企业自我约束。作者同时认为,美国庞大的私营部门与公民社会构成“抗衡性力量”,威权难以巩固;即便将来政党轮替,也不能据此倒推这几年是民主时期。需要说明的是,文中列举的起诉、执法致死、媒体易手等事件,多为作者援引的美国媒体报道,“罪名牵强”“政治报复”等定性亦为作者本人判断;读者宜将本文视为一个有待检验的分析框架。
来源
Steven Levitsky and Lucan A. Way, “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 in America,” Journal of Democracy 37, no. 4 (October 2026): 5–25. DOI: 10.1353/jod.2026.a1001893
原文:https://www.journalofdemocracy.org/articles/competitive-authoritarianism-in-america/
作者简介(据原文):列维茨基(Steven Levitsky),哈佛大学 David Rockefeller 拉丁美洲研究讲席教授、政府系教授;韦(Lucan A. Way),多伦多大学民主研究杰出教授。
本文为原文论述的编译摘要。文中具体事件均出自作者援引的媒体报道,详见以上原文尾注。
Lucan Way (左) and Steven Levitsky (右)
一、什么是竞争性威权主义
定义: 各政党参加有实际意义的选举,但执政者系统性滥用国家机构,使竞争环境向自己倾斜。反对党合法、公开活动,把选举视为取得权力的主要途径,执政者有时也会落败。作者举的例子有:马来西亚 2018 年、波兰 2023 年、博茨瓦纳 2024 年、匈牙利 2026 年。
与民主的区别: 不在有没有选举,而在竞争是否公平。作者对民主的定义包含保障公民自由与公平竞争。
常见手法:
清洗司法、执法、情报、税务、选举管理等机构,换上效忠者;
用这些机构选择性调查、起诉批评者,对资助反对派的商人查税、查欺诈,对独立媒体提起诉讼、选择性执法;
以合同、许可、并购审批等手段奖励“自己人”,迫使企业和媒体转向或沉默;
让检察机关和法院对亲政府一方的暴力或舞弊视而不见。
程度差别很大: 一端是接近民主的 2015–23 年波兰,另一端是接近独裁的 20 世纪末津巴布韦。
新旧两类: 1990 年代的案例多出现在国家能力弱的中低收入国家。近二十年的“新”案例,如匈牙利、印度、波兰、土耳其、委内瑞拉,是从司法和官僚体系较强的民主国家退化而来,执政者必须先清洗国家机构,才能把它们用作武器。
二、国家机器的“武器化”
三、竞争场域如何被倾斜
媒体格局: 作者认为,为避免报复或争取政府合同,多家媒体调整了编辑方针:
贝索斯的蓝色起源公司握有大量国防合同。作者认为,他在特朗普二次就职后不久改组《华盛顿邮报》、使其评论立场右转,似在保护这些合同。
CBS 母公司派拉蒙在寻求合并审批期间,就特朗普的诉讼达成和解,停播科尔伯特的节目,并收紧对《60 分钟》的编辑控制。
合并完成后,与特朗普关系密切的埃里森家族掌控 CBS;若后续并购完成,CNN 也将归其控制。
FCC 主席卡尔在 2026 年 3 月的保守派政治行动大会(CPAC)上历数“战果”,称特朗普“正在获胜”。
竞选资金:
据报道,到 2025 年秋,特朗普已从企业捐款人处筹得 19 亿美元。
其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可无限额收款、但只能独立开支的政治团体)2025 年筹款是以往任何总统任期首年的五倍。
2026 年初,共和党方面此类团体的资金是民主党的三倍以上。
法律代理: 特朗普第一任期,挑战总统行政令的诉讼中有 75% 由大型律所代理原告;2025 年前九个月,这一比例降到 15%。
选区划分: 特朗普推动得克萨斯等共和党州在两次人口普查之间重划选区,以人为操纵选区边界(俗称“杰利蝾螈”)的方式,抵消民主党在 2026 年中期选举中的预期优势。
作者称,这是现代美国首次由一个政党发动全国性选区操纵来“制造”立法多数。
截至 2026 年年中,共和党预计因此多赢 10 个选区,可能在普选票落后的情况下仍控制众议院。
四、为美国“打分”
符合五项: 按 2010 年专著的十一项标准(满足任何一项即算竞争性威权),美国符合五项:
选举竞争场域不公(全国性选区操纵);
频繁骚扰媒体;
侵犯个人公民自由(以司法手段骚扰批评者);
一定程度上改变媒体的所有权与立场;
竞选资金失衡。
比较: 美国大致可与欧尔班治下的匈牙利相比,侵犯公民自由更多,但竞争场域的倾斜程度较低;比叶利钦时期的俄罗斯、米洛舍维奇时期的塞尔维亚温和得多,后两者存在大规模选举舞弊。
“美国一向不完美”? 作者承认美国历史上有大量不民主时期,如 1917–20 年“红色恐慌”、二战时拘禁日裔、麦卡锡主义,南方黑人直到 1960 年代才获得公民权和投票权。因此作者只拿 1965 年《投票权法》之后的历届政府作比较。
与尼克松对比: 尼克松同样试图把国家机器用作武器,但大多受挫:
“敌人名单”从未真正付诸行动,司法部没有起诉名单上的人,国税局拒绝用查税整人;
针对左翼人士的“休斯顿计划”(窃听、拆信等)未获总统签批;
他没有动用国家权力胁迫大学或重塑媒体格局;
最终在面临弹劾时辞职。
“水门”之后: 历届政府都保持了司法部与联邦调查局的去政治化。克林顿时期,司法部任命的独立检察官对总统本人的调查最终导致弹劾;拜登任内,其子被起诉并定罪。
指数佐证: 美国在“民主多样性”(V-Dem)自由民主指数上的得分(0 到 1)在 1970 年代中期至 2024 年间稳定在 0.75 以上,2025 年骤降至 0.57,低于加纳、波兰和苏里南。
五、为何难以巩固
六、走向“未巩固的民主”
轮替不改变定性: 作者提醒,不能因为反对党获胜,就把这段时期回溯定性为民主。竞争性威权下,反对党同样可能赢得不公平的选举,匈牙利的蒂萨党就是例子。作者的比喻是:作弊的奥运选手即便输了,也照样要因作弊受罚。
未巩固的民主: 即使 2029 年恢复民主,美国也将是“未巩固的民主”。巩固的民主要求所有主要政治力量都承诺遵守民主规则,而共和党领导层至今没有明确承认 2020 年大选结果,并继续支持一位曾试图推翻选举的领导人。
重建机构: 恢复民主需要重建司法部、联邦调查局、国防部、国土安全部等机构,恢复公务员体系与军队、情报机构的专业化,解散准军事力量。
铭记历史: 作者以阿根廷、巴西、德国、波兰、韩国的经验为据,主张不应淡忘这段威权插曲:铭记过去的威权,才能防止它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