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Martin Chorzempa（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 文章来源：https://www.piie.com/blogs/realtime-economics/2026/has-chinese-yuans-rise-global-usage-hit-wall

关于人民币国际化，近几年最常见的叙事是：随着美国制裁、俄乌战争以及全球对美元体系风险的担忧上升，越来越多国家开始使用人民币，人民币正在逐步替代美元。

但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高级研究员马丁·乔泽姆帕（Martin Chorzempa）在2026年9月2日发表的文章中指出，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人民币国际使用确实在2023—2024年明显增长，但过去两年的势头已经减弱，部分指标甚至出现了回落。

最直观的变化来自SWIFT。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从2010年不到1%一路上升，到2015年底达到2.8%，之后长期徘徊在约2%。俄乌战争及对俄罗斯的制裁成为新的推动力，人民币支付占比在2024年7月达到4.7%的峰值，一度超过日元和加元，成为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但此后占比回落至2.75%左右。

文章引用的其他SWIFT数据还显示，截至2026年1月，人民币在SWIFT上的支付量较2024年7月峰值下降了约24%。这意味着人民币国际支付曾经出现的快速上升，并没有持续下去。

不过，单看SWIFT可能会夸大人民币退潮的程度。中国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近年来发展很快，越来越多海外银行成为CIPS直接参与者，其数量已经从2023年初的79家增加到目前的210家。部分人民币交易可以直接通过CIPS完成，不再经过SWIFT，因此从SWIFT统计中“消失”，并不一定代表人民币支付真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香港的CHATS系统也承担大量人民币清算业务，而且其支付量约为CIPS的三倍。问题在于，CHATS中的人民币交易量自2024年年中以来大幅下降，平均每日规模到2026年6月比两年前减少超过1万亿元，而同期CIPS只增加约2000亿元。由此看来，人民币交易从CHATS向CIPS迁移，虽然能够解释部分变化，却不足以解释人民币国际使用的整体回落。

其他数据也呈现类似结果。中国国家外汇管理局数据显示，人民币在中国跨境结算中的占比过去几年曾持续提高，但到2023年前后已经大致停留在一半左右，此后对美元的替代没有进一步扩大。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以人民币结算的货物贸易占比达到28%，已经是过去十年较高水平，说明人民币在中国对外贸易中的地位确实提高了。但反过来看，中国仍有约72%的货物贸易使用其他货币结算，其中美元仍占绝大部分。

从全球外汇市场看，人民币的进步同样不能简单理解成“抢走美元的份额”。国际清算银行数据显示，人民币参与的全球外汇交易比例已从2013年的约2%升至2025年6月的8.5%，但这一增长主要来自其他货币的份额下降；同期美元的占比反而从87%升至89%。换句话说，人民币确实变得更加国际化，却还没有形成明显的“去美元化”趋势。

数字人民币也暂时没有改变这一格局。中国参与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项目mBridge截至2025年11月累计处理4047笔交易，总额3872亿元，其中95.3%为人民币交易。即使按照《金融时报》披露的数据，到2026年6月交易规模约增加到4700亿元，新增交易量与CIPS每天约3.3万笔的规模相比仍然很小，因此数字货币目前还不足以成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主要力量。

文章最终的判断并不是人民币国际化已经失败，而是它似乎遇到了明显的增长瓶颈。中国确实在推动人民币成为更重要的贸易和支付货币，CIPS等本土金融基础设施也在不断壮大，但资本管制与国际化货币所需要的高度开放之间存在长期矛盾。

当前人民币国际化更像一种“保险机制”：当中国面临严重制裁、无法顺畅使用美元体系时，人民币体系可以迅速承担更多跨境结算功能；但在正常情况下，中国经济仍然深度嵌入以美元为核心的全球金融网络。因而，人民币的国际影响力正在扩大，但距离真正挑战美元的核心地位，仍有相当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