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John Sides 与 Kenneth Greene，Does vote buying even work?，Good Authority，2026 年 9 月 22 日。https://goodauthority.org/news/does-vote-buying-even-work/ 

转述整理：中国民主研究所编辑部

编按: 9 月 9 日，特朗普在达拉斯举行的共和党中期选举大会上承诺：只要共和党保住参众两院，每个美国成年人都能拿到 5000 美元，他称之为“特朗普红利”。这句承诺把一个老问题重新摆上了台面：用钱换票，到底有没有用？得州大学奥斯汀分校政府系教授肯尼斯·格林（Kenneth Greene）长期研究墨西哥的一党独大体制与贿选。他的前作《一党独大政党为何失败》曾获美国政治学会比较民主化分会最佳著作奖，今年又在剑桥大学出版社推出新书《对抗政治机器：政党竞争为何能瓦解贿选》。他的答案有些反直觉：在有真正竞争的选举中，贿选很少奏效。原因不在选民的道德，而在制度。反对党的存在，让收了钱的反对派选民把“礼物”看作操纵；激烈的竞争让发钱的政党无法判断该收买谁；对方派驻的监票员，又让选民相信投票的秘密确实受到保护。换句话说，遏制贿选最有效的，不是说教，而是竞争本身。这对思考民主转型尤其有启发。墨西哥革命制度党（PRI）连续执政七十多年，2000 年才首次失去总统职位，它留下的恩庇网络，在民主化以后逐渐失效。但格林也提醒我们，就算贿选没有改变选举结果，单是“收买选票的企图”就足以侵蚀选举的正当性：败选的一方更有理由拒绝认输，当选者效忠的对象也从选民变成了金主。至于“特朗普红利”，格林认为它既不针对特定人群，也没有任何监督机制，很难改变投票意向，最多只能动员一部分平时不投票的共和党选民。

一、什么是贿选
格林所说的贿选，是政党或地方掮客用钱财或服务换取选票，目的是用好处让本来会支持其他政党的选民，转而投票给发放好处的政党（下称“该党”）。他指出，贿选“在竞争性选举中极为常见”，至少有 73 个国家出现过；在以贿选闻名的国家，选前流通中的现金会上升约 0.6 个百分点。关键在于“选择性”：该党只收买特定的人，一方面控制成本，一方面瞄准可被说服的选民。

二、贿选对民主的危害
第一，如果贿选奏效，选民就会违背自己的真实偏好投票，当选者也会对出钱的人负责，而不是对选民负责。出钱的可能是上级政客、私人利益集团，甚至犯罪组织。第二，败选者有理由质疑选举结果，而不是接受失败。第三，也是最隐蔽的一点：由于投票是秘密的，没人能确定贿选有没有效，所以“仅仅是收买选票的企图”就足以损害民主治理。格林把这种贿选和“收买投票率”区分开来，后者只奖励去投票，不干预投给谁，他认为对民主的威胁较小。

三、为什么选墨西哥
墨西哥是一个重要的新兴民主国家，有长期的贿选历史；2000 年民主化以后，各地政党竞争加剧的速度不同，正好构成对比；另外，格林多年在贫困社区经营关系，能接触到基层的“拉票掮客”。阿根廷、哥伦比亚、土耳其作为辅助案例。

四、为什么说贿选很少奏效：竞争的三种机制
先看钱的规模：各国贿选的平均金额，只相当于最低工资下 1 小时到 4 天的收入。要改变投票，这点钱得压过选民原有的党派认同、政策偏好和对候选人的看法；同时，选民还得相信“不照办会受罚”。竞争从三个方面瓦解了贿选：

1. 党派解读： 该党的支持者把礼物看作关怀，更加忠诚；反对派选民则视之为操纵，甚至因此更不愿意投给该党。
2. 无法预测： 地方竞争激烈，弱党派认同者和无党派选民的投票意向摇摆不定，该党不知道该收买谁，只能大撒网，大量的钱花在了本来就会投给它、或者怎么都不会投给它的人身上。
3. 秘密投票得到强化： 在竞争激烈的选区，对方派驻的监票员在场，选民相信“该党的监票员也在被监视”，所以敢于按真实意愿投票。

五、证据
格林在选举前后对同一批受访者做追踪调查，比较收钱者和没收钱者的投票意向与实际投票。考虑到受访者不愿承认收钱，他还用了“列表实验”（list experiment），让受访者可以间接地透露敏感信息。结论是：“无论怎么测量，结果都一样，贿选很少奏效。”旁证有两个。一是一份泄露的革命制度党内部策略文件，显示贿选资源集中投向该党本来就占优的选区，而不是竞争激烈的选区。二是田野观察：一位资深掮客提着“一整个鞋盒的现金”，每票出价 500 比索（约 25 美元），但她所属的政党自 2000 年以来在当地的市长选举中场场落败。

六、贿选什么时候有效
主要在该党本来就占支配地位的地方，而这种支配跟贿选本身无关。在这些地方，竞争带来的干扰降到了最低。由于选区层层重叠，即使市长选举稳赢，贿选拉来的选票仍然可以补给议员、州长和总统选举。

七、“特朗普红利”会有效吗
格林表示怀疑。第一，它对所有人发放，无论投给谁，既不针对特定人群，也没有监督和惩罚机制；而且它挂钩的是集体结果，也就是共和党是否保住国会多数，而不是个人的投票选择。第二，存在“搭便车”问题：选民可以指望别人照特朗普的意愿投票，自己则投真心支持的候选人，免得觉得自己“被收买”。如果人人都这么想，这笔钱就改变不了选票。第三，比较可能的效果是提高投票率，动员那些特朗普不在选票上时就不太投票的共和党选民；但目前民主党选民的积极性似乎更高，要追平这个差距“很吃力”。格林最后说，要判断“特朗普红利”到底有没有影响，需要专门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