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在2005年就已闻知郭飞雄的大名。似乎是在一个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他名字,就马上被版主叫停了,说不许再讨论关于他的话题,否则网站可能会被暂停,甚至封禁。当时我大学刚毕业不久,虽想在促进中国自由方面做些什么,但是,一旦发现能够联系到他,我反而退缩了。我很想联系那个发帖提到郭飞雄的人,但是我没有。尽管我在网络上的言论已很大胆,可想到行动,还是恐惧。我甚至不知道在恐惧什么,但是,仅仅从大家讨论起郭飞雄时的讳莫如深的氛围,就能感受出来,他是个危险人物。
2007年,我在网络上认识了欧阳小戎,并于12月去了他云南的老家找他。我之所以去找他,是因为我从网上看到,欧阳曾经在广州太石村维权案中作为郭飞雄的助手之一。欧阳因为这事被监视居住半年。他也由此失去工作,居无定所,哪怕有时逃出老家,也很快被云南国宝捉回去。欧阳小戎1978年出生于云南腾冲农村,2000年于中国航空航天大学毕业,毕业后分配到了上海的一个国有企业,工作了五年后,却参与了郭飞雄的维权行动。我在见欧阳之前也看了不少他的诗歌,他的诗相当不错。由他的诗和前面他的经历,我决定信任他。
见欧阳小戎改变了我的命运,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航向。我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我当时正在迷恋秦晖,还问欧阳,秦晖是不是民运人士的精神领袖。我当时手里带了两本书,一本是陈鼓应的庄子注译,一本是吴敬琏的中国发展模式抉择。从我的这个问题和我手里的书,可以看出我当时在想什么。
我本来是想让欧阳小戎介绍我认识郭飞雄,但是,见了面后,欧阳说郭已经坐牢。我略感失望。欧阳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去哪个城市发展。我怎么知道?我千里迢迢找他,就是为了找到组织,投奔革命啊。结果他也没有组织。他困在家里,每天被妈妈数落,妈妈愁容满面,很担心他。他出不去,偷跑出去,很快就被云南国宝抓回来,连出去打工的自由都没有,甚至连我也不如。总之没有组织。我想为革命献身,没有地方。我想抛头颅,不知道抛去哪里。我必须要找工作,先养活自己。
我决定回广州。欧阳给了我几个广州朋友的电话,唐荆陵,野渡,赵达功,艾晓明等。他说找到这几个人,在南方就算找到组织了。从欧阳家回到广州,我第二天就去了在唐荆陵律师家里,见到了唐律,野渡,和袁新亭。不久又去深圳拜访了赵达功。但我至到2017年出狱后才见到艾晓明老师。写到这里,我灵机一动,如果我第一个见到的是艾老师,我现在会不会是一个公知?
我第一次见到郭飞雄是在2011年底,或者是2012年初。当时我工作刚刚稳定,和我太太正在热恋,并打算结婚,我带我太太一起去了。似乎是在广州天河区的一个湘菜馆。袁新亭叫我去的,他只是说一起吃饭,没有告诉我是谁,我正好有空就去了。到了后觉得,似是为了欢迎江天勇律师来广州。有十几个人,似乎还有唐律,野渡,刘士辉,刘正清等。郭飞雄没怎么说话,一直在问,很注意的听大家怎么说,可能是因为坐牢五年,刚刚出来,正在适应社会,信息在更新,他更急切希望从他人口中,知道监狱之外发生了什么。他个子不高,有点瘦,宽额头。眼神坚毅而锐利,性格沉稳,松弛,但又有点警觉。头发茂密,又粗又硬,尽管不长,却炸开了,显得本来就大的头,更大了。这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坐牢五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痕迹。
郭飞雄,这个靠勇气和维权实绩,声名远播,名震天下的人,我一旦见到,似乎如此普通。但我反而觉得亲切,因我也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
另一次见面似乎是在广州天河购书中心上面的一个饭店。一个很大的包间,坐了两桌,至少有五六十人。那次似乎是在讨论什么抗争的事,我不记得了。有可能是关于南方周末的抗争,也有可能不是。老郭在主持,并安排分工。在场的都是南方最活跃,最勇敢的反贼。很多人已经多次坐牢,谈起坐牢像是赶集一样。正是因为勇敢,所以,就蔑视权威。大家都愿意找老郭,但是,大家坐在一起后,怎么有序讨论,甚至组织做事,却并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并且都很自信,不太容易听得进去别人的话。
老郭话不多,只是偶尔点评,但是,他一说话,大家就安静了。现场本来很吵,他却组织得井井有条。他先征求意见,定主题。定完主题,就是确定程序,轮流发言。每个人两分钟,有人计时。如果两分钟没有说完,也可以申请再加一两分钟,或者等大家全部发言完,再补充发言。他有个罗伯特议事规则的简化版,后面我会详细谈。他的这种组织会议方式,其实在他出狱前,我与其他广州民运朋友聚会的时候,一直都在用。但是,他的组织能力仍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我看了一本书,美国制宪会议实录。马上就联想到老郭,他有点像制宪会议上华盛顿的感觉,发言最少,却是背景一样的存在。
在分工的时候,他似乎也问到了我,听说我有工作,就说不要我参与。我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太愿意参与政治活动。我因从事政治活动,自从2009年底失去教师工作后。中间折腾了一年多,一度离开了广州,至2011年才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找到一个不错的职位。工作稳定后,在同一家公司里认识了我太太。我正在热恋中,并计划结婚,期望稳定。所以朋友叫我参与活动,我大多时候都没有参与。太太怀孕后,甚至连朋友叫我聚餐,我也不去了。
2013年,我决定结婚后,想请郭飞雄主持我的婚礼。他马上同意了。但他后来又表示在外地有急事,赶不上我的婚期了。我当时还略感不满意。觉得他既已答应我,又改口,似乎不把我结婚大事当回事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计划大事,组织同城快闪,并很快再次入狱。快闪是当时年轻中流行的娱乐活动。郭飞雄刚出狱不久,却很快抓住,转成政治活动,快闪要求官员公示财产。我也并非没有想过这个主意,甚至与其他朋友还聊过,只是不敢而已。我聊的朋友都已经是中国最勇敢的行动者之一了,尚且如此。其他等而下之者,就更不用提了。由此可见,中国到底配得上多少自由。
在我请他主持我的婚礼之前,我其实也仅仅见过他几面,甚至从来没有深谈过。我从来没与他聊过他对我的影响。
我在另一篇文章:我所认识的徐琳。我写道:郭飞雄2012年出狱后,问我有什么事想做。我又说了这个主意。郭飞雄马上就很赞同。给了我一百多个电话,让我一一联系。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老郭为什么是南方民主运动的领军人物。我之前仅仅和他见过几面,甚至从来没有单独深谈过。从我的角度,我还在观察他。并没有决定参与他组织的活动。但是他如此信任我,我就不能不有所行动了。
我又写到:我与徐琳大概是2013年认识的,当时我刚结婚不久。有一天,郭飞雄把徐琳的电话和邮箱发给我,说,徐琳这个人值得信任,你联系他。我就马上发了短信,约了见面。并且邮箱谈话商定了读书会名字:椰树林。这是老徐的主意。我当时想用白云山读书会。
如上面所说,当我决定做这个读书会,我马上就在下班回家的地铁上联系了徐琳,并迅速和徐琳确定了细节。我几乎在下了地铁就把方案发给了老郭。老郭很兴奋,也很开心。他说,你效率太高了。并发了个开会方法给我。这个开会方法我后面会具体再谈。
之后,老郭就很快再次坐牢了。老郭第一次长期坐牢是五年,主要因为广州太石村维权案。第二次坐牢又六年,主要因为南方周末抗议案,以及同称快闪等。最近又被判刑八年,只是因为他要来美国照顾得了癌症的太太。这次抓他判刑,理由太过荒唐,以至于我觉得,也许共产党只是不想他在外面,就随便找个理由把他关到监狱里。
老郭第二次坐牢后,我再次受到震动。我隐隐觉得羞耻,那是2013年。我2007年曾经千里奔扑去找欧阳小戎,我要找郭飞雄,如今找到了,我却怕了。似乎他坐牢后,我才开始试图去理解他。我在网上搜到了他的新浪博客,里面有几十篇文章,最多的只有几十个浏览,更多的只有几个浏览。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这些文章才能存在。通过这些文章,我才算真正的走进了老郭的内心。我把这些文章打印了几十份,在上班摸鱼的时候看。我也送给了一些朋友。我不断的见各种朋友,甚至把文章给了正在上班的公司领导,同事,也找过前公司领导和同事送文章。我最后一个送文章的是广州范一平,我出狱后,他告诉我,我刚从他家里出来不久,国宝就去了他家里,把我打印的文章拿走了。我当时似乎已经渐渐决定,不接受这些文章的人,也不值得我再交往。在送文章的过程中,我也写了自己的感想,并打印出来,加入文集。
总之,很快,老郭坐牢后才几个月,半年多点。2014年5月,我就进了监狱。我那时32岁,正在广州珠江新城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做策划总监,职业正进入一个不错阶段。我在监狱里写了个简短的自我辩护,有这么几句,描述了我当时的情绪。
“我出生在河南省南阳市的一个小村庄,父母都是不识字的农民,自幼看到农民悲苦的生活,我就决定要为改变农民命运而努力。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了广州,经过奋斗,过上了衣食丰足的生活,而这时我已经三十多岁了。我发现,再不为幼时的理想做些什么,我很快就要老了,我已经明白,农民悲惨的根源是民权的贫困。
经验告诉我,比衣食的贫困更加痛苦的是权利的贫困,专制制度造成无处不在的对个人尊严的的伤害尤令我锥心痛楚。我的生活仅仅是衣食吗?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陷入焦虑之中。我告诉自己,我要做重要的有意义的事,而当代中国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建立可以保障每个人权利的自由民主制度。当我为此而工作,我的生命似乎被激活了,我的心似乎被点燃了。每当想起驱除专,制的伟大事业中竟也有我的点滴汗水,我就兴奋而激动,竟至不能入睡。每当想起这三千年未有之自由大变局中竟也有我的小小努力,我就倍感荣耀和自豪。”
我的这些心路历程,我太太完全不知道,她被迫卷入了我的命运。那时,我们刚结完婚一年多,孩子才几个月。
老郭第二次出狱是2019年,我已经来到美国,我觉得羞耻,没有联系过他。我甚至没有勇气写他,我没有勇气面对他。现在这是我写的第一篇关于他的文章。
老郭已经六十岁,我和朋友们在谈起他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体。这个近二十多年,中国最重要的维权英雄之一,这个中国南方民主运动当之无愧的领袖,这个学哲学的学者,他没有走向殿堂,走向中南海,而是相反,走向大地,寻求改变中国的力量,走向草根,寻求促进中国自由民主的方法。他是成功的吗?他是失败的吗?无论如何,他做了自己能做到的实践,他做到了他这个时代的极限和顶点。他已经步入老年,到了要注意身体的时候了吗?他这次还能活着出狱吗?如果活着出狱,他还会干出一番新的事业吗?他还会再次坐牢吗?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孟子中的一段话: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夫大丈夫立世,行其志也。郭飞雄独行其志,死生不避,我可以称他为大丈夫吗?
无论老郭再伟大,都不能掩盖他没有成功,他失败了。至少至今为止,还看不到任何成功的迹象。甚至,他梦想的事业,成功的几率竟更加渺茫了。中国甚至要走向帝制,走向清朝,走向家天下了。中国人,你们还要走向猿猴吗?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却仍然不觉得中国没有希望,哪怕是希望越来越渺茫。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老了,但后代总会有后代的办法,他们会创造属于自己的命运。东方不亮西方亮,中国大得很,世界大得很。
王清营2026年3月29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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